良知就是他心中的尺度:哈夫納,一個德國人的故事(上)

本文為《一個德國人的故事》周全譯序:〈良知即為其心中之尺度〉。
作者:周全(《一個德國人的故事》譯者)

本書德文版原名《一個德國人的故事:一九一四至一九三三年回憶錄》。作者賽巴斯提安・哈夫納為二十世紀德國最著名、影響最深遠的政論家與歷史專論作家。

賽巴斯提安‧哈夫納,《一個德國人的故事》。左岸文化,2017年6月三版。

《一個德國人的故事》撰寫於一九三九年,過了六十一年以後才首度與世人見面,被書評界譽為「二〇〇〇年度德國出版的最有價值書籍」。德國《時代報》並於二〇〇二年秋,將本書列入學生必讀的五十本書籍之林──其中包括歌德的《浮士德》《少年維特的煩惱》、卡夫卡的《審判》及《短篇小說集》、馬丁路德翻譯的《馬太福音》、湯瑪斯・曼的《威尼斯之死》、施篤姆(Theodor Storm)的《白馬騎士》等世界文學名著。本書之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在此之前,《美國圖書館協會書目》(ALA Booklist)已將本書與《安妮日記》相提並論,稱之為「書中瑰寶」。美國《評論月刊》(Commentary)指出:「這本大師之作……娓娓道出希特勒帝國難解的重重謎團,幾乎令現代探討同一主題的長篇大論均瞠乎其後。」德國最著名的希特勒傳記作者費斯特(Joachim Fest)亦撰文表示:「這本小書足可取代一整個書架的報導文學作品。」

哈夫納一九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至一九九九年一月二日生、卒於柏林市,享年九十一歲。其生平充滿傳奇性,二十世紀德國史幾乎等同他個人的歷史。柏林市長狄普根(Eberhard Diepgen)即曾發表悼詞表示:「賽巴斯提安・哈夫納的一生,體現出許多德國人在本世紀的命運。」

他去世之前幾個月,「德國第二電視台」(ZDF)歷史節目的負責人古多・克諾普教授(Prof. Guido Knopp)已撰文表達輿論界對其高度的評價:「他的寫作能力,在德語地區幾乎無人可出其右:其語言強而有力、扣人心弦、優美雅致並富於獨創性。哈夫納是名副其實的全民作家,他在大戰結束以後,透過書籍、專欄及隨筆,獨自向德國讀者傳播歷史知識與歷史意識。這是旁人所無法企及的。有人因此對他心生不滿,其功成名就更招來了妒忌者。……哈夫納天賦異稟,有辦法將論點極度尖銳化,以石破天驚的方式,把眾人習以為常的事物改弦更張呈現出來,藉此發人深省。」

《一個德國人的故事》為哈夫納早年的作品,但已多方面顯露其日後的語言特質。全書始於一九一四年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結束於一九三三年底,即哈夫納在「候補文官營區」通過「世界觀教育」之際。眾所周知,一九三三年就是「第三帝國」元年。

作者將二十年來的德國歷史與個人遭遇合而為一,稱之為「親身體驗歷史」。而一九一四至一九三三年之間,正是德國開始出現「大地震」的時代:

哈夫納入學不久,戰爭便結束了他的童年。他以「小沙文主義者」及「待在家中的戰士」等方式,興高采烈期待「最後勝利」到來。結果德意志帝國在他小學畢業前後戰敗並鬧出革命,變成了「沒有共和黨人的共和國」(威瑪共和);德國必須割讓七分之一的領土、十分之一的人口,並且每年支付巨額賠款。當時街頭出現的「義勇軍」,被哈夫納視為日後納粹「突擊隊」的前身。

他上初中時幾度發生內亂、政變和內戰,德國瀕臨解體。他就讀高中以後,德國幣值於一九二三年不斷狂跌,馬克對美元匯率以四點二兆比一收場!也就在那一年,德國傳統的價值觀淪喪殆盡,凡事皆見怪不怪。各方妖魔鬼怪亦紛紛出籠,其中一人表現出「有如癲癇症發作一般的動作」。那個人便是希特勒,但希特勒正式登場的時刻尚未到來。德國經濟於同年底恢復穩定,進入「黃金的二〇年代」,各路「救世主」被迫重返冬眠狀態。哈夫納本人則已蛻變為自由派的國際主義者。

1922-23年馬克崩盤後,市面上冒出各式各樣代用貨幣。

哈夫納進入大學研讀法律前夕,威瑪共和首任總統艾伯特去世,由興登堡元帥接任──此人日後將任命希特勒出任總理。不過當時實際執政者為史特雷斯曼,以外長(副總理)的身分為德國帶來安定。柏林成為國際色彩十足的文化之都,哈夫納也自懂事以來首度經歷和平的日子。但是一般德國人並不曉得應如何享受「無聊的」自由生活,只想再度進行集體冒險行動。

興登堡日後將任命希特勒為總理。攝於波茨坦之日,1933/3/21

史特雷斯曼於一九二九年猝逝以後,已無任何政黨可獲得過半數支持。興登堡乃架空國會的內閣同意權,逕自任免總理。他任命布呂寧接任總理時,全球正面臨經濟大恐慌,德國失業人口暴增至六百多萬,妖魔鬼怪再度躍躍欲試。布呂寧乃以「手術獲得成功,病患已經死亡」,或「陣地固守下來,人員全部損失」的模式,以反民主的措施維護威瑪共和,結果值得捍衛的事物所剩無幾。

哈夫納大學生涯的末期,亂局驀然重返。納粹在一九三〇年國會大選中,從一個令人發噱的小黨躍升為第二大黨,從此希特勒的陰影不斷籠罩德國。布呂寧下台之後,相繼由投機取巧的巴本和性好權謀的施萊歇爾組成短命內閣。同時納粹於一九三二年兩次國會大選中成為最大黨。德國於是在哈夫納大學畢業前後變天,一九三三年一月底由希特勒上台組閣。

納粹上台還不到一個月,哈夫納就在化裝舞會上結識一位猶太少女(他日後的妻子)。結果那場舞會被白面金髮的「黑衫隊鯊魚面孔」強力驅散。兩天以後,國會大廈遭人縱火(可能為自導自演),興登堡立即在納粹催促下簽署《護民衛國行政命令》,限制德國人的言論、集會及新聞自由,德國自此處於戒嚴狀態。接著新國會通過臨時修憲案(《授權法》),將立法權拱手交予政府。此後希特勒即以「合法」方式肆意集權,幾個月之內已將各級政府及組織全面納粹化。

柏林國會大廈縱火案。納粹栽贓予共產黨人,藉機剝奪威瑪憲政的公民權利。

納粹接著在同年四月一日展開抵制猶太人的行動。哈夫納對猶太女友的愛意卻變得益發堅定,因為「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去抵制她」。可是當他與女友前往野外踏青時,卻有一班又一班郊遊的學童興高采烈對著二人喊道:「猶大去死!」

哈夫納畢業以後在「柏林高等法院」實習期間,納粹「突擊隊」襲擊該院,將所有猶太裔法官及律師攆了出去,法院被迫關閉一個星期之久。接著有「黑衫隊員」取代猶太人出任高院法官,要求其他法官不得拘泥於法條,從此希特勒的旨意取代了法律,德國司法體系乃沈淪至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可是當時德國從左到右的政黨均喪失道德勇氣,以致束手就範或自動解散,德國變成了法定的「一黨國家」。作者的朋友或已投靠納粹而與之形同陌路,否則即已流亡海外。最後只剩下哈夫納暱稱為「查莉」的猶太女友,陪伴他度過苦難期。

哈夫納是「血統純正的雅利安人」、從未參加任何政黨及政治活動,除了女朋友是猶太人之外,全無「污點」可言。尤其納粹企圖建立「國家社會主義新法學」,他身為新生代法學家,正是新政權極力拉攏的對象。可是哈夫納既無意捨棄猶太女友,更不願於此環境下出任公職。在他眼中,納粹就是自己所珍惜之一切事物的敵人,於是不斷抗拒誘惑,並逐漸走上抵抗之路。然而能供他選擇的抵抗方式極為有限,只能「過著不泛政治化的生活」和「不與狼共嗥」。哈夫納一度在盛怒之下打算移居巴黎,但其父堅持他必須先通過國家考試及獲得博士學位,為學業畫下完美句點。作者聽從了父親的意見,可是為了取得參加考試的資格,被迫連續數週接受納粹的集體洗腦教育。

以上即為全書大致的故事背景。雖然哈夫納撰寫至此即已收筆,不過其原意是一直撰寫至一九三九年。我們不妨將有關本書的後續發展簡單過目一下:

哈夫納一通過國家文官考試,便於一九三四年初前往巴黎。他在該地停留半年並完成博士論文,接著返回德國成為自由作家。哈夫納前往巴黎之前,已開始為一些德國報紙撰稿,透過隱喻來表達對「第三帝國」的不滿。他投稿的主要對象,就是具有兩百年光輝歷史的《福斯日報》(Vossische Zeitung)。可是在他回國之前,《福斯日報》早就承受不住納粹政府的一再打壓(一年之內即有二千多位記者遭勒令退職),已經被迫停刊。這位日後的政論大師失去了自由創作的空間,只得在《珊瑚報》(Die Koralle)撰寫輕鬆小品,然後為《淑女》(Die Dame)流行服飾雜誌負責編輯工作。

禍不單行的是,納粹政府在一九三五年九月頒佈《紐倫堡法案》,禁止「雅利安人」與猶太人通婚,以「捍衛德國的血統與榮譽」。哈夫納與猶太女友埃莉卡・希爾胥無法締結良緣──那是非法行為!而埃莉卡的身分證件還被大大蓋上J這個字母,標明她是猶太人(Jude)。

埃莉卡在一九三八年初移民英國。哈夫納隨即於同年八月做出最後決定,選擇了猶太女友和流亡生涯,與埃莉卡先後在劍橋及倫敦過著貧困潦倒的生活。納粹時代的德國流亡者泰半為猶太人或曾經參加「不正確政黨」的人士。哈夫納與之不同,在納粹時代並未直接遭受迫害,純粹遵照自己的良心來做事。「只問是非,不看立場」即為哈夫納此後一生的寫照。無怪乎哈夫納去世以後,德國《明星雜誌》譽之為「德國的道德良知」。

作者在英國終於獲得自由發揮的天地,可以暢所欲言。他不想牽累留在德國的親人,於是不使用本名──萊蒙德・普雷策。他結合了作曲宗師賽巴斯提安・巴哈(Sebastian Bach)姓名的前一半,以及莫扎特《哈夫納交響曲》(Haffner-Symphonie)的標題名稱,做為自己的筆名,同時藉此展現自己對「另一個德國」的懷戀之情。此後他即以賽巴斯提安・哈夫納之名卓然於世。

賽巴斯提安・哈夫納(Sebastian Haffner,1907-1999)。哈夫納筆名來自巴哈與莫札特,是他對消逝的另一個德國的追念。
下篇由此去:良知就是他心中的尺度:哈夫納,一個德國人的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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