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改寫歷史──宮部美幸《蒲生邸事件》

宮部美幸著,劉姿君、王華懋、婁美蓮譯,《蒲生邸事件》,臺北:獨步文化,2017。
作者:林韋聿

如果能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你會想做些什麼?

平成 6 年(1994),大學重考生尾琦孝史為了參加考試,下榻在舊址為蒲生邸的飯店。2 月 26 日凌晨的飯店發生祝融之災,在緊急危難間,尾琦孝史意外被能夠穿越時空的平田,帶回了昭和 11 年(1936)的 2 月 26 日的凌晨,也就是二二六事件發生的當下。而在兩人準備回到現代時,蒲生邸內發生了一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死亡案件。在蒲生大將自殺的現場,竟然找不到兇槍?究竟這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1930 年代的日本陸軍內部形成了兩大派系──「皇道派」與「統制派」。皇道派主張在天皇親政下對日本進行國家改造,傾向以激進暴力的手段來推動改革,清除天皇身邊的障礙。對外政策將蘇聯視作國家敵人;而統制派主張全軍統一服從軍部中央的統制,以軍事介入政治,透過法令來自上而下推行國家改造,對外以英、美為敵,主張南進論。

二二六事件是 1936 年 2 月 26 日在東京發生的一次政變,皇道派青年軍官率領一千四百名士兵,襲擊了首相官邸,並刺殺數名內閣重要官員,並佔領了首相官邸、警視廳、陸軍省等官署。發動襲擊以後,起事的皇道派部隊主張由軍部主導國政,並解除導致政治腐敗大臣的職務,重新組織新的內閣。

然而,因為沒有得到天皇以及高級將領的支持,在面臨優勢兵力的包圍,加上政府的心戰喊話,最後這場叛變在為期四天後,以起事的皇道派青年將校投降作為結束。二二六事件以後,陸軍內皇道派的勢力一落千丈,而掌控武力的軍部對於國政的發言權也大為提升,為日後日本踏上軍國主義埋下伏筆。

《蒲生邸事件》,獨步文化。

宮部美幸在日本被稱為國民作家,作品題材相當廣泛多元。她的作品主要分為三個系統:推理小說、時代小說和奇幻小說。雖然分為三個系統,但是她的作品幾乎都不出推理的領域,只是時代感或奇幻感強烈了些。這本《蒲生邸事件》之所以被歸為奇幻小說,就是因為故事中有奇幻的情節,然而書中同時亦有推理的成分。

總而言之,《蒲生邸事件》是個穿越時空的推理故事。

自從十九世紀威爾斯(H・G・Wells)在其小說《時光機器》提出時空旅行的概念以後,時空旅行一直是個重要的創作題材。不論是小說、連續劇還是電影都能看見時空旅行的元素。從最初的經典之作《時光機器》,到近幾年的作品《真愛每一天》、《跳躍吧!時空少女》、《步步驚心》、《尋秦記》,就連老少咸宜的《哆啦 A 夢》也都有出現時光機。

不過,關於時間旅行的故事,其實還可以細分成很多類型。而在《蒲生邸事件》中,宮部美幸選擇了「歷史自行修補論」。在這個理論中,歷史的大方向不會改變,只是細節會有所影響。即便回到過去,除掉了希特勒或是東條英機,仍然會有取代他們的人出現,世界還是會走到現在的地步,不會有所改變。或許在昭和 60 年的 8 月就是會有空難發生,只是不一定會在 8 月 10 日或是 8 月 12 日發生。對於改變歷史的嘗試,最終都會導向宿命的結果。空難就是所謂的大方向,而目的地、編號或是乘客名單則是相對的細節。

在歷史學中,向來很難討論「如果」(if),因為變數太多,太多的變數通向未知的可能,過於複雜的發展難以討論。不過,《軍事史季刊》十週年特刊的一個發想,後來衍伸出了《What if?史上 20 起重要事件的另一種可能》。書中挑選若干事件,並討論了不同結果所帶來的影響。例如:美國在中途島慘敗、拿破崙的法蘭西帝國稱霸歐洲、蒙古西征沒有突然撤軍。雖然,我們從來沒有機會可以去驗證這些如果,不過當我們在思考這些假設時,也會有助於我們釐清一些平常時沒有思考到的地方。

二二六事件後的相關報導。(Source:Wikipedia

雖然《蒲生邸事件》的背景設定在二二六事件,不過整個故事跟二二六事件的關係沒有那麼大。故事以真實的歷史事件為背景,藉此呈現年輕人對於歷史大多不了解的現象。這個現象並非日本獨有,設想如果主角是生在臺灣的考生,當回到歷史事件現場時,不見得是充分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對於事件的理解可能也只停留在教科書上的描述。這是個有趣的觀察,作者點出了這個現象,不過並沒有太多的延伸討論。

在書中蒲生大將因為遺書中的「先知先覺」而被歷史學者賦予高度聲望,然而,在尾琦孝史回到過去改變歷史,並再次回到平成 6 年時,蒲生大將的形象已經有變化了。在改變過的歷史當中,蒲生大將並未留下「對陸軍的批判以及高瞻遠矚」的遺書。

當有一天我們真的回到過去時,我們是挾帶著現代的意識回到過去,相較於同期的人們,我們對未來多少有個印象。就像重考生尾琦孝史,雖然他對於當下發生的二二六事件不熟悉,但是回到過去以後,他還是可以跟在蒲生家遇見的女傭阿蕗說起日本打仗輸了一事。對昭和 11 年的人們來說,平成 6 年的人可以看見事情比較完整的面貌;但是相較於下個年號的人們,平成 6 年人所看到的事情還是受限的。有些事情跨越時空終究難以解釋,就像尾琦孝史對阿蕗提到日本後來會打輸,卻得到阿蕗臉色鐵青的回應。她覺得軍隊為國家盡心盡力,尾琦孝史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我同意作者的想法:站在知道結果的立場去批判當下的人,其實有點不太公平,這樣子有點是在「倒放電影」。時空旅人平田正是因為想認真的在當代生活,體驗歷史進程中活生生的人,到底會怎麼看待身邊這些發生的事情?又會產生什麼想法?歷史當中發生了許多事情,站在現在的立場,我們可以分辨出是非對錯。然而,倘若回到命運的十字路口呢?

以臺灣的歷史來說,若是在白色恐怖時期,當我們親身面臨白色恐怖時,我們又會做出什麼行為呢?我們會毅然決然選擇自己深信的價值嗎?還是在威權下屈服?不過,歷史從來不能假設,即便侃侃而談、信誓旦旦,但是這些設想終究只能停留在討論與想像中。

對於在潮流中努力生活的人,永遠不知道明天會不會突然發生什麼事。只有認真活在當下,才是真正對自己身處的時代負責。如果永遠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少了那些猶豫、懷疑以及不確定性,這樣的人生不免也跟著少了幾分樂趣及意外性。我們是歷史中的一葉扁舟,即使我們奮力朝向自己的目的地前進,然而宿命的洪流卻不斷將我們推回命定的航程。

如果可以改變歷史──可惜從來不會有這個「如果」,歷史終將引領著一切到達宿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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