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與史學課程作品】難以再現的全球語言──《英語帝國》

作者:祖宇軒

如果在臺灣的街道上,遇到一個乍看之下就是來自歐美國家的遊客前來問路,只要是對自己的英文稍微有信心的人,是否都會自然地使用英文協助他們前往目的地?

這個答案應該顯而易見,若能用上從國民義務教育的學生生涯裡學到的英文與他們溝通,將會是最快且最方便的方法。但是當角色互換,輪到我們站在歐美國家的十字路口尋不著方向時,為何不會直覺地使用自己的母語「中文」,向身旁的路人問路呢?

《英語帝國》,貓頭鷹出版。

如果把問題停在這裡,可能會激起《英語帝國》作者大衛・克利斯托(David Crystal)筆下「相信語言為國家、文化識別象徵」者,對於美、英等以英語為主要溝通語言的國家,在過去幾百年來強勢輸出政治、經濟、文化、語言等行為的不滿吧?

但回到文章開頭提到的問題,當中所指的遊客是來自「歐美國家」,英語可能正好是他們的母語,但也可能只是他們政府規定的官方語言、半官方語言或第二語言,在歐美的地理位置範圍內,除了英語,還有法語、德語、西班牙語、荷蘭語等不同語言。因此,或許他們腦中同樣有著類似的問題:「為什麼是英語?」

為什麼不同國籍的人見面,往往會選擇以英文作為溝通的媒介?

為什麼廣播電臺、電視節目、電影中,充斥著大量的英文作品?

為什麼閱讀全球性的專業雜誌、新聞,最容易找到的都是英文版本?

為什麼世界各國都會把英文定為官方語言?推行英語的第二外語教育?

其實,還有更多的「為什麼」可以繼續追問下去,這也正是作者想要透過這本書分享自己的研究、觀察,並盡可能替我們解惑的原因。他身為前雷丁大學語言學教授,在與美國英語協會主席穆吉卡的對談中,發現在語言史領域裡,始終找不到一本能夠以簡單扼要、放下政治偏見的寫作方式,解釋為何英語能夠站到現在的世界地位的書籍。英語對全人類的影響範圍之廣且深,是如此不容忽視,因此在接受穆吉卡的邀請後,於 2000 年 2 月出版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本解釋英語為何成為全球語言的著作《英語帝國》。

作者的核心論點是,在整體的發展進程中「英語從政經、文化輸出媒介,轉變為具有中立性質的語言」,而「英語幾乎是不可逆地成為全球語言,且錯過了就很可能無法再現」。

談到「英語的中立性質」,我們可以從作家比斯林未加修飾的粗野拼字法寫下的評論:「除了新英格蘭區以外,全世界人性都是一樣的,全都自然地配合他們的環境發展」,看出「為英語披上中立色彩的人性」,是如何將英國人所說的英語「零散化」,逐漸改變成僅有澳洲人才能聽懂的澳洲英語、只有南非人才能說上幾句的南非英語。

另外,我們也可以藉由印度作家蘿所寫的:「英語對我們而言並非真正的外語,他已經融合我們充滿智慧的性格……我們已經把廣大的世界當作是自己的一部分了。而我們表達自我的方式得藉由我們自己的英語,總有一天它會被證明如同愛爾蘭英語或美式英語般的特殊和豐富」,看出隨著英國殖民擴張,到美國挾科技、知識優勢,強迫推廣英文至世界各地後的幾十年後,各國各地的新一代知識菁英們,是如何看待這個打從出生就伴隨自己一生的非母語官方語言。

從今天觀之,英語或許已經逐漸具備中立性質,但跟著作者往回看 18 世紀時的英國乃至於從 20 世紀開始接棒的美國,我們可以明顯看出其將母語輸出至他國的背後,有著濃厚的「追逐國家利益」的目的,而這也正是作者認為若非有強大的後援支持,任何一種語言都不可能達到全球語言的地位,且極力反駁那些認為英語之所以會成為全球語言,是因為英語相較其他語言來的更為傑出,句子本身就很美、結構更有邏輯等相信「語言因素」者的原因。因為就他看來,任一「非語言因素」諸如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能提升某一語言成為全球語言的助力,遠遠超過了「語言因素」,否則結構特質極其不方便的拉丁語,也就不會成為中古世紀的歐洲諸國的通行語言了。

那又該怎麼解釋英、美兩國,透過輸出英語來謀圖國家利益?或許看這段作者引用羅素在 1801 年所寫的:「假如在亞洲及非洲各地建立許多學校來教育當地人……這將會是英國讓當地人普遍接受其商業行為、價值觀,以及宗教信仰所邁開的最成功的第一步。這樣一來,就可以擄獲當地住民的人心和情感……在學生、書本及禮物上花費的一千磅,將會比花四千磅培植軍隊、購買子彈和火藥更有收穫」可以窺知一二。

當然,只從羅素的隻字片語認定英、美兩國擁有這樣的出發點是過於武斷,但或許藉由觀察它們在 17 到 21 世紀的幾個重大行為所帶來的影響,可以讓觀察更趨近於事實。作者也正是以這樣的方法,從「地理位置因素」、「社會文化因素」兩個切入點,帶著讀者重新回到整件事情的原點,藉由諸多史料、例證、數據等客觀事實,解釋英美兩國如何一步步地將英語推向全球語言的寶座。

當我們跟著作者走過一遍英語的發展史,就可以知道為什麼他會認為或許「某一語言(如今恰巧是英語)成為全球語言,是人類史上獨一無二的事件」,因為總共擁有超過 5000 多種語言的人類社會,可能再也無法出現一個透過自身國力武裝殖民並「強勢地傳播」文化、價值觀念、語言等的日不落帝國,更難以在世界各國家、民族意識相繼抬頭,且逐漸發展足可自保的國力時,有一個集合當代最先進的科技技術、最前沿的理論知識,以及最雄厚資本的美國,可以利用其一流的出版業、廣告業、廣播業、電影業、交通業、傳播業、網路業「吸引」他國人民學習英語,以豐富生活、增強自身實力。

回顧本書分析全球語言使用的情形:「英語靠著英國強勢傳播以及美國透過自身吸引全世界的人學習,全球已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使用英語作為溝通的主要工具」,以及作者大衛・克利斯托一再地透過本書傳遞「愛惜母語的重要性」,認為語言是各民族傳承智慧、價值觀的重要載體,如果某一天英語成了人類所剩下的唯一語言,那將是人類歷史上所發生過最大的智慧劫難。

轉念一想,爭論「為何英語能廣泛地被全球人口使用」可能不是我們應該討論的議題,因為這已經是一個既定的事實,真正要探討的反而是「多元語言溝通」的可能性,拋棄挑戰英語主導全球語言的地位以及保護自身母語背後的民族、區域等意識,借鏡部分歐洲國家人民在不同情境下隨意切換溝通時所使用的語言的事實,思考如何有效地將這套使用語言的模式推廣到全世界,才是我們在閱讀《英語帝國》之後應該要思考的議題。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