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印度洋的葡萄牙──16世紀的新型態海洋帝國

掌握海權是近代歐洲發展史的重要關鍵,因為掌握更多資源與市場,從而得以締造不斷向前迅速發展的龐大資本與充足誘因,13 至15 世紀的威尼斯便是個絕佳案例。這個在義大利沿岸的貧瘠小城,藉由發展海上貿易壟斷各處市場,將自己的城市妝點成全歐洲最富麗堂皇的地方,恐怕就連皇帝和教宗的財富,都不及威尼斯的一半。

威尼斯因鄂圖曼帝國崛起而逐漸沒落時,歐洲其它國家正要開始往海上發展。不過他們忽略了富饒的地中海,將力量投注在更難以評估,但也有更多可能性的大西洋與印度洋。經過數世紀冒險,諸如荷蘭、英國等,紛紛建立起比威尼斯更加遼闊的海洋帝國。這些帝國絕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陸地帝國,因為比起征服廣大土地,他們更重視如何佔領重要航線與港口,如此才能掌握更大商業利益;急忙在非洲、亞洲佔領大片殖民地、保護領或租借地的行為,已是 19 世紀另一背景下的後話了。不過更值得注意的是,「在無盡海洋建立據點」並非荷蘭人或英國人的獨到見解,葡萄牙人在此之前已有過多方嘗試,他們才是近代歐洲向外拓展的先驅,率先展示新型態帝國的效率與必要之處。

持平而論,葡萄牙在歐洲史上確實是個不太容易引起注意的地方。其為中古歐洲世界的南疆,與伊斯蘭世界交接,而且到了 12 世紀才正式建國,足以代表歐洲重要發展的歷史大事,都和葡萄牙沒有直接相關。但就是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國家,在 16 世紀初成為第一個與印度有直接接觸的歐洲國家,而且還打造出橫跨全球的海洋帝國,加上隨之而來的異國事物與龐大財富,都讓各國統治者感到驚奇與忌妒。

擅長以海洋為舞台,展演歐洲近代史的英國學者羅傑・克勞利(Roger Crowlry)在《征服者:葡萄牙帝國的崛起》Conquerors: How Portugal Forged the First Global Empire)一書中,試著帶領讀者聚焦在葡萄牙數十年間的海上發展史。他們先是探索非洲南端、繞過好望角,最後在東印度落腳,並邁向當代歐洲人傳說中的富饒東亞,實現了無數歐洲人,包括那位有點盧莽的哥倫布都曾計畫(與幻想)過的目標,一步步描繪出葡萄牙帝國的成形過程。

葡萄牙王子航海家亨利(Prince Henry the Navigator, 1394-1460),積極支持葡萄牙的海外探險。許多歐洲國家的海外探險其實都是王室出資的國家事業,海家亨利代表了這股趨勢的先例。來源:https://goo.gl/uwac8J

葡萄牙人甘冒眾多未知成分、投注大量資源朝海上探險的行為,自然不是簡單一兩句話就能帶過。《征服者》強調,葡萄牙的建國史即為一部與伊斯蘭勢力相互抗衡的歷史。西元 7 世紀時,大半個西班牙半島都由伊斯蘭勢力控制,在接下來的數個世紀,討伐穆斯林成了半島上幾個基督教王國的重要國家理念,這也是為何葡萄牙人異常執著於消滅伊斯蘭勢力。當基督徒幾乎佔領整座半島時,葡萄牙還想攻打北非、消滅埃及馬穆魯克王朝,並控制聖城耶路撒冷。他們相信,如果要實現如此宏偉的戰略計劃,就必須破壞穆斯林的貿易管道,並聯絡傳說中位於東方的基督教統治者祭司王約翰,找到通往印度的航線成了必要之舉。

但葡萄牙崇高的宗教聖戰,也總是包含著相當世俗化的利益考量,特別是佔領他國土地、獨占商品貿易。在葡萄牙人心中,宗教與利益毫不衝突,畢竟會因此而蒙受損失的,都是應當消滅的穆斯林,或是自願與之合作的墮落基督徒。總而言之,往海上擴張不是葡萄牙歷史中的巧合,在背後有一股相當明確的動機催促著他們。

《征服者》的故事中,葡萄牙人的海洋帝國與三個人物息息相關,依序分別是達伽馬、阿爾梅達(Francisco de Almeida)與阿爾布開克(Afonso Dalboqverqve)。關於達伽馬,名聲可能不如哥倫布和麥哲倫,但造成的後續效應卻不下於前面兩者。在累積許多前人經驗後,他在 1495 年順利抵達印度,證明了從海路抵達印度洋、以經濟扼殺馬穆魯克並非紙上空談。以此事為標誌,葡萄牙人利用規律的季風,在世界兩端建立固定航線,開拓利潤豐富的香料貿易。至於阿爾梅達與阿爾布開克這兩位指揮官,繼續確保香料貿易持續不斷、並在當地建立合適據點,最後順利抵達傳說中的中國,將世界各大洲納入一個廣大的聯絡網。

阿爾梅達(Francisco de Almeida),對葡萄牙國王忠心不二,是葡萄牙能在印度洋站穩腳步的重要人物。來源:https://goo.gl/iLu4u9

這個過程看來順利,卻滿是血腥衝突。葡萄牙人不是追求和平的商人,如果有必要,他們隨時可轉換成屠殺穆斯林的征服者。就像當時的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Manuel I),曾如此向教宗宣揚他的展望:

基督徒們可以希望,在不遠的將來,伊斯蘭的全部奸詐和異端邪說都將被斬草除根,基督的聖墓…….長久以來遭受這些惡狗的踐踏和毀壞…….將恢復它原初的自由。這樣,基督教信仰將傳播全世界。

因為對穆斯林始終保持高度敵意,葡萄牙人到達印度後,打破了此處各宗教和平共處的平衡。他們的艦隊是最殘酷的海盜,征伐不願配合的統治者、掠奪往來的穆斯林商船。因此阿爾梅達與阿爾布開克的名聲,很大一部分來自於他們的殘酷無情,直到今日當地居民仍未忘懷。

16世紀中葉的葡萄牙航海圖,其勢力遍及印度洋與東亞區域。來源:https://goo.gl/8bgGtt

《征服者》的故事終結在阿爾布開克於 1515 年逝世於印度,當時葡萄牙才在麻六甲站穩腳步不久,並航向更遠的日本;六年後,積極征服大業的國王曼努埃爾一世駕崩。葡萄牙人的帝國雖然健在,卻也失去了原先的衝勁與謹慎,再加上鄂圖曼帝國崛起,難以再像先前恣意妄為。

本書的有趣之處在於,突顯了在 16 世紀,歐洲的主要優勢並不在於物質科技。總地來說,葡萄牙在印度洋的戰役贏多輸少,這當然和他們精巧的大型船艦和火砲技術有關;但這無法解釋一切,因為穆斯林也掌握相關知識,而且總是快速地適應這些新科技,出乎葡萄牙人預料地給予痛擊。穆斯林的根本問題在於始終無法團結一致,在越來越組織化的葡萄牙軍隊面前,這會是個致命傷。一直要到鄂圖曼人統合伊斯蘭海上力量後,才翻轉這個情況。

比起先進技術,葡萄牙人的擴張更依賴一個明確目標,以及更為靈巧的處世之道。當葡萄牙人帶著十字軍精神闖入印度洋後,他們才開始學習適應當地環境,尤其是軍隊人數遠遠少過當地統治者。盡可能放大優勢、減少劣勢的方法便是掌握易守難攻的據點,並以海軍為主要支援,最後才造就出本書所言的「新型態的遠距離海上貿易帝國,使其有能力在極遠距離外控制貿易和資源」。

曾一度主導印度洋的穆斯林,就此慢慢將最富饒的海上貿易拱手讓人。隨後三個世紀,歐洲的向外擴張未曾停止,因為他們總是能夠看到更有利可圖的地方,嶄新的商業或工業技術也將隨之而來。閱讀《征服者》可更直接感受到,「新型態海洋帝國」的發展在一開始其實是無可奈何的妥協之物,但在當時恐怕沒有人可預料到,這種做法在未來會產生撼動世界的影響力,至今仍餘波盪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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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安

王健安

喜歡觀看圖像,找尋其中意涵。渴望總有一天能依據16世紀的地圖和導覽手冊,用雙腳遊歷羅馬城。著有《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上古至地理大發現》(合著)、《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科學革命至當代世界》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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