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究竟為何物?──《漫畫昭和史》,一部橫跨日本六十四年興衰的「圖像史書」

作者:酒吞童子(《漫畫昭和史》譯者)

在這部厚達兩千餘頁、二十八萬字左右的鉅作中,從大正 12 年(1922年,當時水木茂才一歲)的關東大地震開始說起,一路至昭和 64 年(1989 年)昭和天皇駕崩為止,水木茂以手中畫筆來回遊走於政治經濟、戰爭軍事、社會運動、犯罪奇案、污染公害、當代脈動、流行文化,乃至於妖怪和民俗學等各種迥異領域之間,讓讀者從中見證日本是如何在戰火燒盡的斷垣殘壁中又重新建起高樓,道盡了昭和時期的興亡盛衰和喜樂哀愁。

足跡走遍亞洲各國

就譯者的角度看來,正因書中跨越的年份實在太長、涉獵範圍太廣、人物角色太多,畫格外的注釋更是繁複龐雜,往往得反覆查閱英日維基百科,更加深入探究《漫畫昭和史》劇情的來龍去脈,好避免出現誤譯或理解錯誤之處。而在動筆翻譯時,也自己整理了一份索引,一一列出書中人名、地名、專有名詞、歷史事件的中日文甚至英文對照,以防前後文出現不連貫之處。

水木茂在提筆作畫之餘,也大量置入了當時的歷史文件。資料照片的臨摹引用自然不在話下,還取得了聯合艦隊在偷襲珍珠港之前所發出的機密電報影本,在寫真週報上所刊載的「ABCD 包圍網」(日本遭受美英中荷等各國勢力圍剿之示意圖)等寶貴史料,而這部份翻譯起來也特別花力氣。

昭和16年(1941)於寫真週報181號中刊載的「ABCD包圍網」。(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 提供 / 国立公文書館 所蔵)

更別提地圖了。台灣這次出版的《漫畫昭和史》愛藏版中,從第二集正式進入太平洋戰爭,到了第三集近四分之三處才終戰返國,書中有八百多頁都是在描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史。而在描寫日軍如何進軍亞洲各國的同時,自然免不了要提及各地戰況,水木茂也在書中放入不少各國地圖,好解釋細部戰局。

北至蘇聯、東至夏威夷、南至巴布亞紐幾內亞、西至中南半島,書中一張張地圖上大大小小的海域、港灣、河川、山脈、城鎮名稱都得經過翻譯;因此不得不查遍是否有相對應的正式中文譯名,有時甚至還得上 Google 地圖來實際調閱南太平洋的一座座小島,耗費多時才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真的很要命。

也因全書內容深奧、字數龐大(個人翻譯了全書的八分之七,約二十四萬字),下筆翻譯的過程中實在耗盡了腦力體力,交完稿後已落得身心交瘁,不得不入院治療,住了整整一星期才終於出院。光是翻譯就已經這麼費神了,而一手畫出這部鉅作的水木茂,相信更是在這部昭和史、也是個人史中投注了無比心力。

1943年拉包爾戰役,在美軍艦載機攻擊下,日軍艦隻試圖航行。(Source:Wikipedia

人道主義者、反戰主義者,也是大食怪

如果要形容水木茂其人其事,應該沒有比「怪人」更貼切的字眼了。

正如書中所述,水木茂不但自幼便對妖怪和靈異現象十分著迷,喜歡自己一個人在墓園裡冥想,四處走訪神社和祠堂,甚至還把海灘上散落的貓狗骨頭帶回家收藏;而且他往往每對一項事物上癮,就會這麼一頭栽了進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絲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不管是小時候收集各大報紙的報頭、為了玩遊戲而背下日本各大都市的人口數量;還是長大之後遍讀所有哲學和宗教書籍,更將新約聖經反覆讀上五次,最後變得倒背如流;甚至因為熱愛建築,而將自家改建了十一次,最後變成了一座迷宮。

更別提他始終熱愛的妖怪、昆蟲、造訪墳墓、製作軍艦模型等興趣了。而從貸本漫畫時期起,他就開始以「收集作畫資料」為理由,將自己感興趣的照片繪畫加以分門別類,一一黏在剪貼簿裡,至晚年已整理出上百冊剪貼簿。

水木茂這個人還有一大特色,那就是「好吃懶做」。

他從小就腸胃健壯得異乎常人,曾以為世間萬物都能吃下肚。而對水木茂來說,天底下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了。就連在戰火中手臂重傷截肢,正在生死關頭打轉時,他心中最念茲在茲的還是有沒有東西可以吃。

而一輩子堅持再忙也要每天睡上十小時,就連小學時期都會天天睡過頭的他,日後依然是同樣的憊懶貪吃,同樣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因此他學校一間讀過一間、工作一個換過一個,到了軍中也終日被老兵賞巴掌。即便他不是刻意頂撞老師、上司或長官,卻總是被周遭他人視為異類,和當時日本社會上的常識格格不入。

儘管不見容於二戰時期的日本封閉社會,他卻在派駐的南太平洋島嶼上和原住民一見如故,對方甚至願意接納他在當地從此定居。可見水木茂絕非難以和他人相處的社會邊緣人,只是生來就充滿了無比好奇心,性喜冒險並嚮往自由,而不願被傳統社會規範所束縛。

他是一位天生的藝術家,也是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者、熱愛和平的反戰主義者。還是個大食怪。

就算接連畫出《惡魔君》、《鬼太郎》等經典作品,當時早已被奉為大師的水木茂在《漫畫昭和史》這部畢生心血之作中,仍然不吝於展露出自己少根筋的那一面,將自己時而脫線、時而悲痛的生命軌跡,全都赤裸裸地攤開在讀者眼前,令人不禁為之又氣又罵又笑又哭,翻譯起來尤其深有感觸。

水木茂、臭鼠男一搭一唱

作為水木茂創作生涯中最喜愛的角色,臭鼠男在《漫畫昭和史》中是擔任「狂言回し」,也就是以說書人的身份來推動故事行進,在向讀者深度講解一起起歷史事件的同時,也不忘添入自己的評語和感嘆。因此除了作者水木茂本人,臭鼠男亦可稱得上是書中的另一位主角。在臭鼠男之外,撒砂婆婆、子泣爺爺等水木茂筆下招牌角色,也都曾客串過說書人一職。

而仿照電視新聞節目的形式,書中也可以不時見到臭鼠男手持麥克風跑去找水木茂,採訪他對該歷史事件的獨到看法和親身體驗,呈現出全書兩大主角同台的逗趣場面。

從公畫到私、又從私回到公

漫畫昭和史》全書多半是以一章鉅觀、一章微觀的體裁來作畫。一章是從當時的全球政經局勢出發,審視社會上瞬息萬變的潮流動向,講述的是屬於「公」的那一面,由臭鼠男的口中一一娓娓道來;接著下一章則是著眼於水木茂當下所經歷的人生遭遇,親見他是如何跌跌撞撞地走過這個動盪年代,講述的是屬於「私」的那一面,圍繞著作者自己本身打轉。

但公和私的這兩種面向非但沒有顯得格格不入,反而是互相呼應對照,鉅中見微、由小觀大,彼此環環相扣、兩者疊合為一,讓讀者得以從中一睹大局是如何牽動個人,而個人又怎麼在大局的巨浪中載浮載沉。

我們可以在書中讀到,在二二六事件爆發的當下,水木茂的母親是如何義憤填膺地痛批政府當局,只因青年將校的精神領袖西田稅跟她是同鄉出身,彼此熟識之故。我們也可以在書中讀到,受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影響,日本也爆發了昭和大恐慌,於是水木茂的祖父在破產之後便遠赴印尼,獨力開創出一番新天地,日後連父親也追隨而去。

我們更可以在書中讀到,隨著日軍戰況逐漸吃緊,不僅水木茂的弟弟被「學徒動員」而調到造船廠工作,甚至為了防止敵軍空襲,就連他老家都因「建物疏開」而平白無故地遭到拆除。

1942年,東京空襲,也稱為杜立德空襲。(Source:Wikipedia

透過水木茂的生動畫筆,我們也能夠略微一窺當時庶民百姓的日常生活。鄉下農村貧困到得靠賣女兒才能勉強度日,而填不飽肚子的人們只能冒險照顧肺結核患者維生;窮得帶不起便當的孩子,年紀輕輕就得出海打工賺錢,負責在船上替漁夫燒飯,甚至因此丟掉了性命。

為了當時難得一見的西洋零食,水木茂三兄弟小時候還在大太陽底下來回走了四十公里,才終於嚐到甜甜圈的甜蜜滋味;然而戰後復員的傷痍軍人,只要能在黑市吃到一頓豆渣壽司,就稱得上是天大的美食了。

而從書中水木茂童年時期的親身經驗來看,當時的小學生打起群架來不僅會扔擲石塊,甚至還使出了挖地洞、落石陷阱跟破門槌,差點把房子都給拆了,最後沒鬧出人命真是謝天謝地,這股狠勁實在令人瞠目結舌。

書中從公畫到私、又從私回到公;就如同美國漫畫有所謂的「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與其說這部《漫畫昭和史》該歸類於漫畫的範疇,倒不如說它是一部「圖像史書」,只是改用繪畫取代文字來書寫歷史。

從一片焦土中站起身來

如上文所述,戰爭在全書中佔了大半篇幅。而在這場戰爭中,不但水木茂本人從此失去了左臂,就連他哥哥都被判為乙級戰犯而關進大牢。儘管這場戰爭在他長達九十三年的生命中只佔了極為短暫的歲月,卻深深影響了他的一生。

水木茂在《漫畫昭和史》後記中寫道:「戰爭究竟為何物,而戰死者究竟又所為何來;對戰中派來說,這是十分重大的議題。」而在漫畫界中闖出一番名號之後,他又忍不住重新踏上了當年曾經槍林彈雨的戰場,終生都對這場戰爭難以忘懷。

因此除了《鬼太郎》等妖怪漫畫之外,水木茂在創作生涯中還提筆畫出了許多以戰爭為題材的作品,早從貸本漫畫時期就以戰記漫畫聞名;這部《漫畫昭和史》自然不在話下,其中更包含了接下來即將在台出版的另一部《全員玉碎》。

對向來不受一般常識所束縛的水木茂來說,相信早在他踏上戰場之前,就已經對所謂的「戰爭」感到百思不解。為什麼我還這麼年輕,就非得白白送死不可?為什麼只因為軍方高層的好大喜功,就要拆散一個個無辜家庭,讓白髮人送黑髮人?為什麼要把一條條寶貴生命,浪費在如此毫無意義的事物之上?

而關於軍國主義,關於政府想方設法打壓人民異議言論,關於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否則就得挨上一頓好打的軍中僵化教條,關於那些滿口都是忠君愛國、高聲疾呼為國犧牲的人們;他應該只會對此嗤之以鼻,然後轉身張口大嚼食物,繼續埋首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吧。

如果要在國家和個人之間做出選擇,水木茂應該每次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對他來說,這世上沒有比生命、比自由更重要的事物了。

日本戰後從一片焦土中重新站起身來,在世界上贏得了經濟大國的地位,家家戶戶都有了電視、洗衣機和冰箱,東京奧運上更是向全球展現了自身的富裕強大,一掃當年戰敗後遭敵國統治的陰霾;然而水木茂關注的不是經濟實力的蓬勃發展,反倒將視點轉向隨之而來的公害污染,勞工在街頭上和警方爆發的激烈衝突,乃至於年輕學子們佔領了校舍後的搖旗吶喊。

比起經濟上的富足,他永遠更在乎心靈上的富足;比起荷包的份量,他永遠更在乎自由的份量。

1960年左右的秋葉原貨物站(Source:Wikipedia

絕不能再掀起戰爭

二戰至今過了七十餘年,戰爭的慘痛記憶早已從日本人民的腦海中淡去,昭和則成為古板、老掉牙的代名詞,和平彷彿已是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的現實。不過隨著北韓近來頻頻發射導彈、核試爆接連上演,警報聲如今又在人們生活中再度響起,戰爭終於成為一個難以避免的可能性。

儘管一者是侵略、一者是自衛,二次大戰與北韓威脅不可一概而論,此刻開戰與否的決定權也不全然握在日本手中;然而戰火並不會區分是非對錯,飛彈依然會一視同仁地掉落在平民百姓的頭上。

幸而反戰意識近年又在日本再度崛起,上百萬年輕人也重新走上街頭,發動大批人馬包圍國會,要求政府不得修改日本憲法第九條中所宣揚的和平主義:「永遠放棄以國家主權發動的戰爭作為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

正是在這種時刻,日本人更應該重讀水木茂筆下的《漫畫昭和史》,重新審視那段逐漸泛黃的歷史,回憶那場戰爭所帶來的慘痛教訓:那就是「絕不能再掀起戰爭」。

對中日關係多有著墨

本書雖名為昭和史,將焦點放在日本六十四年來的歷史變遷,但華人圈應該對書中情節絕不陌生。從滿洲事變、上海事變、蘆溝橋事變,到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乃至於蔣中正、毛澤東、張學良、汪兆銘、川島芳子等史實人物,全書前半都對中日關係多有著墨。

而身為一名反戰主義者,水木茂在書中是以超然客觀的角度來審視當年歷史,非但沒有站在日本這一邊,反而是對發動侵略的日本軍方多所批判,並對遭受日方擺佈控制的汪兆銘抱持著同情態度,相信本書不會觸碰到華人讀者的敏感神經。

作為日本曾經的殖民地,台灣自然不能在昭和史中置身事外。不僅台灣農產品逆輸入對日本經濟造成衝擊,專門經營台灣物產的鈴木商店也在金融恐慌中不支倒閉,台灣銀行甚至還因此遭受牽累,更提到台灣也曾在二戰中充作日本的軍事基地;然而除此之外,其實書中提及台灣的篇幅並不太多。

反倒是香港、新加坡兩地因為曾遭受日本侵略,書中有好些篇幅都是在描繪當年日軍進逼的戰史。不管是香港的醉酒灣防線被突破,還是新加坡的星華義勇軍遭到大量處刑,書中都提供了另一層面的解讀,應該能幫助當地讀者來重新認識自己的歷史。

親身走過轟隆戰火,水木茂是在 2015 年 11 月 30 日離開人世,享耆壽九十三歲。適逢這位漫畫大師的三回忌,我們正好可以從書中回首他驚濤駭浪的一生,也重新思考「戰爭究竟為何物」的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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