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川安:偉大的作品來自時代與自我的辯證──《漫畫昭和史》

作者:胡川安(「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網站主編)

臺灣人經常收看日本 NHK 的「大河劇」,一次上映一年,宏大的歷史敘事,經常描述歷史中的英雄,像坂本龍馬、豐臣秀吉、德川家康、源義經……等風雲人物,看得令人血脈僨張,情緒激昂。但 NHK 還拍所謂的「晨間劇」,相較於「大河劇」,「晨間劇」就顯得「小清新」,而且主角經常是女性,描繪的多半是家中平凡無奇的瑣事。

前幾年以知名漫畫家水木茂後半生為主題的《鬼太郎之妻》(ゲゲゲの女房)就是很典型的晨間劇,透過妻子武良布枝的視角觀察水木茂的一生,晨間劇是根據水木茂妻子所寫的作品改編,所以有其真實性。水木茂於 1961 年結婚,年紀已將近四十歲時,透過相親,認識同鄉的妻子。與妻子結縭前的水木茂,人生相當坎坷,也正好反映了人類史上最悲慘且無情的一章。四大冊的《漫畫昭和史》其中三冊就是講述水木茂所經歷的昭和史。

昭和天皇從 1926 到 1989 年在位,中間還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922 年出生的水木茂,童蒙的階段即進入昭和時代,直到老年,所以昭和時代對其生命的影響太過鉅大,永遠無法脫離時代的烙印。

漫畫昭和史》的第一冊從 1926 到 1939 年,時間跨度 13 年,水木茂一方面透過二次大戰前日本的經濟狀況,梳理走向戰爭的原因,包含全球的金融恐慌、民生凋蔽,政治右傾,軍人逐漸掌握政權,一步一步走向戰爭的道路。

生活在鄉下的水木茂,童年期間沒有感受到當時的緊張氛圍,而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四歲才開口說話,只跟自己的內心溝通,對於看不見的世界感興趣,喜歡在墳墓、幽靈和鬼怪的世界中神遊。水木茂成績並不出色,而且打架、曠課,對於所有事情似乎都漫不經心,即使是最差的學校也無法錄取,就算錄取也遭到退學。

1936年(昭和11年)由於軍方內部的權力鬥爭,爆發了日本近代史上規模最大的軍事政變──二・二六事件。圖為在天皇頒布奉勅命令後歸順的叛亂軍。(Source:Wikipeida)

相較於第一冊處理 13 年,第二冊只有 5 年,在四冊《漫畫昭和史》中最短,可以反應水木茂的史觀,認為昭和史的重心就是二次世界大戰。此段時間日本軍國主義的步伐沒有停止,反而走向一條毀滅的道路,一開始雖然氣勢如虹,打著「東亞共榮」的大纛,但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偷襲珍珠港,讓美國決心跟日本宣戰。

水木茂於 1943 年也進入了南太平洋的戰場,漫畫大量的場景在描繪戰場上的殘酷畫面,斷手殘肢,補給不足,造成士兵大量的病死或是餓死,或是水土不服、感染瘧疾,人間地獄在漫畫中具體的呈現出來,水木茂自己被砲彈碎片所傷,在臂膀的傷口上長出蛆,無法醫治,只好截肢。雖然水木茂講到自己人生所經歷的事情,總是相當輕鬆,但背後所反映的卻是極為殘酷的歷史和生存狀態。

戰爭期間每一年都是漫無止盡的等待,但戰爭末期一直到戰後,對於水木茂而言也不輕鬆,《漫畫昭和史》第三冊處理的是 1944 年到 1953 年,日軍開始於各個戰場節節敗退,水木茂在南太平洋小島上經歷好幾次生命的危險,都大難不死,戰後終於得以回到故鄉與家人團聚。

休息了一陣子,水木茂開始走向漫畫家的人生,但是要以畫畫來糊口,在廢墟一般的日本並不容易。戰後日本經濟大為復甦,景氣大好,但美軍佔領下的日本也引發相當多的矛盾,隨著經濟、政治與社會的快速變化,更顯出漫畫家處境的窘迫。失去一條手臂沒有讓水木茂懷憂喪志,反而更認真且沉浸於漫畫的世界,並且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他在饑餓的年代,靠著不容易賺錢的漫畫,於生存的邊緣努力作畫。

日本戰後由於配給制度的不足、糧食短缺,百姓只能透過非法的黑市交易來滿足生活所需。(Source:Wikipedia

漫畫昭和史》第四冊時代跨度最長,從 1953 年到 1989 年,跨越了 36 年,日本脫離了美國的佔領,水木茂也逐漸擺脫貧困的生活,走入婚姻,有了一雙子女,成為知名的漫畫家。同時期日本的國力恢復,成為世界的強國,並且舉辦了東京奧運和大阪世界博覽會,社會也高度開放,相較於戰前,似乎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但富裕的生活並不富足,各種社會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當昭和天皇駕崩時,正巧走到日本經濟的最高峰,之後的平成年代就是「泡沫經濟」的崩潰,走向二十年的低潮,所有之前的社會問題都大量湧現出來,昭和天皇的駕崩正巧反應了一個時代的結束。昭和時代對於水木茂而言,是沉重且巨大的陰影:

昭和六十四年初,長年以來擔任日本象徵的天皇駕崩,時代從『昭和』變為『平成』──不知為何,我也有一種卸下了肩頭重擔的感覺,『昭和』對我來說,竟是如此沉重…………

從地獄回來的人,在生存邊緣掙扎過的人,回顧走過的時代總無法輕鬆,也難以放下。關於「昭和時代」的書寫,一直是日本現代史的熱門領域,我心目中最好的昭和史有兩部,都不是出身學界的人所寫的作品,而且都是四大冊,一個是水木茂的《漫畫昭和史》,另外就是半藤一利的《昭和史》。

兩個人都經歷過戰爭,並且見證戰後經濟和社會的富裕,從寸草不生,甚麼都沒有的世界走過,加上兩人都不是學界中的人,不會用拗口難解的學術名詞,不掉書袋。半藤一利是出色的雜誌編輯,水木茂則是擁有廣大讀者的漫畫家,兩人都知道如何讓大眾吸取複雜且沉重的議題。

讀完四冊厚重的《漫畫昭和史》,有點恐懼,且有時潸然淚下,漫畫讓所有場景可視化且歷歷在目,閱讀水木茂的昭和史,雖然不足以一窺昭和時代的全貌,但卻是一部庶民的歷史、是一個國家如何走向滅亡邊緣又重生的過程、是一部思考人類自相殘殺的血淚故事、是一個作者與時代的對話、是生命力的展現!

所有偉大的作品都是作者和時代的對話,水木茂的《漫畫昭和史》就是如此,透過自我的人生與時代間的對話,讓整部漫畫成了昭和時代最佳的詮釋。

《漫畫昭和史》全四冊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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