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繩、腐臭、生長著無數生物的魔境叢林──在戰爭中失去左手的漫畫家,這樣記下他的時代

作者:李衣雲(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副教授)

在日常生活中,歷史離我們似乎很遠。戰爭、空襲、獨裁統治、法西斯主義、左翼鬥爭、通貨膨漲等,甚至只是教科書上的一個名詞,背下這些名詞是為了考試,而不是想像我們的父祖輩曾經的生活。

然而,我們身體所存在的每一分鐘,都必然成為過去,只是這個過去會、或不會、被史家撿選成為歷史記憶的一部分,歷史書寫事實上充滿著主觀與權力。但這不表示我們的過去,會因為不被歷史選取而就此消失在我們的生命裡,從味覺、習慣、到「心中的小警總」,過去潛藏銘刻在每一個人的生命中,並傳染到與之相連的個人、群體,甚至超越時間空間的限制。

問題只在於,當過去與歷史之間事實上存在著只能遙望的鴻溝時,我們如何認識過去,又如何認識歷史。

於是,在背負正名的大歷史之外,許多地域性的、團體的、個人的小歷史逐漸出現,將被篩選、遺忘、忽視了的過去撿進歷史書寫之中。這兩者間彼此互相補充、時而衝突矛盾,辨證著過去的不確定性,以及無數後人可以想像竄入的間隙。

水木茂繪製的這四大本磚頭般厚重的《漫畫昭和史》,就是如此一部大歷史與個人回憶交會編織而成的昭和年代記。

無論在日本或臺灣,水木茂最為人知的就是他筆下的妖怪們:瀏海遮了半邊臉的鬼太郎、一顆紅眼球的眼珠爺爺、全身包裹長袍只露出鼠須臉的臭鼠男等角色,至今都是老中青少四代的共通記憶。但水木茂對妖怪、異世、幽冥的醉心,與他在戰爭時的生死體驗有著剪不斷的關係。

水木茂出生三年後,日本的時序從繚亂的大正進入了昭和:一個日本從巔峰落入深淵,再從底層爬起的時代。水木茂在第四卷的最後這麼說:「從昭和變成『平成』,我的心也變得平靜。」昭和時代在 1945 年戰爭結束後,又持續了四十四年,四十四年足以讓一個嬰兒長成中年,但對水木茂而言,過去並沒有因為過去了而過去,戰爭的幽靈繼續出沒在他乃至他同世代的生命中四十四年,直到象徵戰爭時代的昭和天皇死去,才終於得以迎向「成為過去」的一刻。

長達六十四年的昭和時代,佔據水木茂一生(1922-2015)將近八成的時間,而這個年號帶給他的是無邊的沉重。

昭和3年(1928年)進行即位大典的昭和天皇(Source:Wikipedia

在這部漫畫中,水木茂對自己的設定是個以食為天、有點遲鈍、對外在發生的現實常常領會不到重點,宛如現世妖怪般的異人。這個脫線的基調,一定程度減輕了戰爭與苦難敘事帶來的沉重,水木茂並沒有試圖把糾纏自身大半生的負荷加諸予讀者,相反的,他用一種紀實中帶著無厘頭、細緻如照片記錄的背景畫風,配上簡筆人物的反差效果,穩穩地把讀者帶進了他眼中的昭和。

漫畫作為一種圖像敘事的形式,可以作為表述歷史的媒體。然而,就像麥克魯漢所說的,媒介從來都不是透明的,選擇文字或是圖像作為傳遞訊息的方式,對接收歷史訊息的人而言,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更何況水木茂不僅是用漫畫來敘說歷史,更以自身、父母、臭鼠男為角色,讓漫畫不只是一種表現形式,更有了情節感受的故事意義。

例如我們閱讀到二次大戰中叢林戰爭是「酷熱的」、「蚊蠅嗡嗡聲響」、「腐臭的氣味」、「眼花瞭亂的各種色彩」、「空襲後燃燒的屍體」等記述,我們想像文字的意義,然後在腦海中延展出場景,場景的形貌受限於每個人的想像力,尤其是不同的成長背景,往往使得抽象文字的具體化變得更加困難。

然而,水木茂除了對背景採用了寫實的筆法外,更在這部漫畫的每一節開頭,加入了八頁的彩繪,具象化了「武良茂」(水木茂本名)身處的昭和時代:在新不列顛島生長著無數生物的魔境叢林裡,穿著軍服失去左臂的武良茂垂掛在河流的橫木上。讀者在觀看這幕的這一刻,感受到了叢林戰「栩栩如生」的恐怖。

1942年,在新幾內亞島參與米爾恩灣戰役的澳大利亞軍隊(Source:Wikipedia

在這一刻,武良茂的戰爭經驗跨越了時間與空間,進入了我們的世界。

我們透過這部漫畫,看到了武良茂的私家歷史,同時,也看到了大歷史與個人回憶間的交錯關係。

昭和時代始於 1925 年 12 月,此時的水木茂只有三歲多,直到 1930 年代中,水木茂個人對世界的認識都來自於自己的村落(要特別感謝此時啟蒙了水木茂之妖怪世界的儂儂婆),因此,在這部漫畫的歷史時間裡,直到水木茂進入中學前,都是關於軍事、政治、左右翼鬥爭等習自於大歷史的事件,水木茂本身的回憶是片斷的,甚至與大歷史像是平行線,而這種敘事間的斷裂感覺,反而更顯現出個人在大歷史或正史中的缺席:大多數的人在這個時期,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已被編入了朝向戰爭的歷史脈絡裡。

九一八事變、中日戰爭爆發,並沒有立刻對武良茂帶來什麼感受,日本現今流行的戰爭史觀,在水木茂的漫畫敘事中,以寫實的方式被繪說出來。然而,這一切在 1943 年武良茂收到徵兵的召集令後出現轉變,大歷史的脈絡中加進大量的個人體驗,短路脫線的武良茂的茫然、從原住民處得到的救助與歸屬感等,躍為了故事的主軸。

1945 年戰爭結束後,日本經歷美國佔領、經濟成長,故事的進行則較平均地分給了個人與日本:水木茂講述自己走過紙芝居、貸本、雜誌漫畫家的道路,經歷過典當與差點餓死的體驗,藉由妖怪一躍成為漫畫大家的故事,對日本漫畫史而言彌足珍貴。相較之下,水木茂所選擇的代表各時代的重大社會事件、政經局勢、流行變化等,反而流於表面。

於東京淺草上演的紙芝居(連續畫劇),劇目為《黃金蝙蝠》。(by aki sato, 於 Flickr)

長達六十四年的昭和時代,四十四年份的歷史在全四冊中只佔了一本的量,而將近三本的篇幅都在講述日本如何走向、並經歷戰爭,其中武良茂在印尼、太平洋小島二年多的戰爭經驗及與戰地原住民的互動,更佔了一本多。這樣的比例配置,明明白白地揭示了水木茂的歷史意識:無論是戰前、戰中、或是戰後,昭和的時間參照軸,就是戰爭。

最後一提,在這部漫畫鉅作中,臺灣只出現了兩次,一次是水木茂少年時在破爛堆裡撿到了一張《臺北新報》,一次是 1974 年在印尼的摩羅泰島發現了二戰時加入高砂義勇軍、因不知日本戰敗而孤軍奮鬥了三十年的臺灣原住民中村輝夫。

水木茂的這部《漫畫昭和史》參考許多日本正史著作,也加入自己的個人回憶與歷史詮釋,殖民地朝鮮、附屬國滿州都出現於其中,唯獨臺灣,作為日本的第一個殖民地,在日本的正史裡被隱沒,在水木茂的昭和史中也被缺席。這樣的歷史事件選取與詮釋背後所存在的意識,正是日本在反省戰爭史、或是臺灣在回首日治時期時,不能不面對的問題。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日軍動員的臺灣原住民部隊,通稱為「高砂義勇隊」。(Source: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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