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采燁:島嶼成帝國──大英帝國經驗的再思考

井野瀨久美惠著,黃鈺晴譯,《大英帝國的經驗──喪失美洲,帝國的認同危機與社會蛻變》,臺北:八旗文化,2018。
作者:汪采燁(輔仁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日本甲南大學教授井野瀨久美惠的《大英帝國的經驗》是一本具備清楚史觀、寫給一般大眾的歷史讀物,從日本的視角去理解和重建大英帝國的國家認同。此議題關乎帝國是誰的帝國?僅是國會政要的帝國?其他廣大非倫敦地區或非不列顛島上的殖民者是否屬於大英帝國一員?如何將這些人的身分認同納入帝國?被殖民者的認同是否該納入討論?

井野瀨教授從此開始,架構起英國海外殖民過程的歷史、物品交換的歷史、女人的帝國史,從中讓讀者看到中心與邊緣,白與非白不斷交錯和互動下,空間不斷延展出的帝國史。

帝國史的書寫與從未逝去的帝國主義

現代社會中,無處不是帝國留下的遺產。其中最顯而易見的,就是曾經透過貿易體系、在世界各地建立據點,長達三個多世紀的大英帝國,從體制上(代議民主制)、政治與文化意識型態上(自由主義和基督新教)、價值觀上(進步與停滯、先進與傳統、美與醜等)在歷史記憶中留下一道道烙痕,成為今日「現代化」的主流標準。即使二十世紀下半葉以來,各派史家揭露帝國強權如何從政治經濟上或文化帝國主義上霸凌與吞噬地方文化,摧毀或中斷原生文化的自信與創造力,也無法撫平歷史傷痕──因為二十一世紀每一處政治衝突地區,皆與西方文化帝國主義脫不了關係。

帝國史的書寫方式一直受到當下意識型態的影響。大英帝國的史學史,從二十世紀初樂觀地肯定帝國與自由主義,到兩次世界大戰後,馬克思主義學者批判資本主義帝國與階級壓迫,檢討帝國體制下的黑暗面──奴隸制度以及殖民經濟下的種族、性別和階級歧視。在這樣的潮流中,各方知識分子無不視大英帝國為人類歷史中的邪惡產物,破壞地方發展的平衡與和平。

大英帝國的經驗》也可以放在此脈絡下探討。大英帝國帶來的全球性意識型態,自由主義、民主體制、自由市場經濟、科學與量化,乃至於物質生活方式,諸如飲用紅茶與咖啡的習慣、博物館與博覽會、觀光旅行、消費與物質享受,都被放在西方霸權與文化帝國主義下被嚴厲檢視,揭露「自由」假象下的真面貌。每一段關於帝國的愛國故事下,都暗藏著擊潰任何抵抗勢力、蒐集大量資訊、與地方勢力結合等強調主導性的暴力特質。

不過,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閱讀大英帝國史時,也看到了人性中具備的強大爆發力、創造力與競爭性。帝國形成的過程中,思想、信仰、科學和工業互相結合爆發出革命性力量,創造出大量商品、交通網路和傳播媒介,讓帝國的擴張不只是戰爭和暴力,更重要的是透過思想宣傳和商品傳播,去吸引各地原住民,使得帝國勢力深入地方的過程,得到各地原住民相當程度上的合作。這樣的帝國故事,比僅是帶來殺戮和破壞的暴力更複雜、矛盾。

然而,在去西方中心論述此起彼落幾十年後,帝國主義從未逝去,甚至趁勢再次崛起,在中國、俄羅斯、印度、波斯灣地區、巴西都可清楚見其身影,對上屬於西方脈絡的美國與歐盟勢力。帝國依舊無所不在。何以如此?是不是我們忽略了,全球各地上千年人類歷史文明中,帝國是歷史的常態,民族國家才是新而不穩定的產物。

十六世紀的英格蘭王國,也正處於形成民族國家、建立國家認同的過程中,並在經過了都鐸王朝在政治與文化上整合後,終於在西班牙、法國、羅馬教廷等強權威脅下,逐漸形成一方之霸,走向帝國之路。大英帝國與歷史上的陸路帝國相比,存在時間甚至不算長。大英帝國,放在這樣的帝國脈絡中,有何特殊性?

身為島嶼帝國的特殊性格

如同井野瀨教授在第一章就寫到,十八世紀英國知識分子自比為現代羅馬帝國。上古的羅馬從城邦擴張至跨歐亞非大陸的帝國,是在不同時期抵禦外來威脅下的結果,其政治架構顯示出羅馬始終沒有一貫的帝國政策。大英帝國亦是如此。大英帝國的特殊型態(地理範圍小與人數少的母國,三個世紀間面對範圍極大且各地差異性大的殖民地),從沒有一體適用的帝國發展計劃,各個菁英團體追求的利益不同,且時空差距皆大,根本不可能落實一貫政策。大英帝國一直是且戰且走,當下這個時期的殖民地抗爭,會牽動下一個時期帝國處理殖民地的政策。故美國獨立運動,牽動英國與其他殖民地重新思考統治方式,歐陸的政治革命浪潮,也影響英國國會處理改革運動的態度。

而十九世紀雖蔚為改革的時代,但改革往往不是國會中多數議員認同中產階級、認同女性、認同奴隸制度違反人權、或認同黑人為大英帝國成員,而是面對國際情勢與國內輿論,為了「避免發生政治革命」這樣權衡下的結果。畢竟,掌權者與被統治者看待國家存在的理由,本來就不同。然而,也就可想而知,歷代大英帝國的國會議員,始終無法肯定地說出,關於大英帝國的國家認同,有何一貫政策。某些時代他們是強化他我差別,強化殖民者與被統治的人種差異以鞏固國家,在某些案例中,又強調維多利亞女王是帝國共同的母親,不同膚色的殖民地成員也被視為英國子民。

大英帝國與歷史中的陸路帝國相當不同,英國是位處高緯度的北海島國,透過商業貿易、戰爭、大量移民和傳教控制了散佈在各洲、文化發展迥異的全球四分之一土地。數量上極少的英國軍人,來到土地與人數皆極大的海外殖民地,成功造就出帝國霸權,背後一定少不了本質為暴力的帝國政策。如本書不斷強調的,帝國必須透過手段任用或逼迫原住民和奴隸為之工作,它也必須利用種族主義去強化殖民地統治,讓原住民和女性無法碰觸到帝國核心的政治運作,維持白人菁英在地方上的高度統治魅力。

因此,井野瀨教授在全書中不斷提醒我們,在閱讀大英帝國史的時候,不能只記得光彩的成果,不能刻意刪去醜陋的人性、忘卻沉默者的貢獻。我們在大英帝國的發展史中見到歐洲人保護私有財產,而犧牲了被視為財產的黑奴,也見到自由市場體制下大量傾銷的茶葉,犧牲了印度次大陸原本的農業體制以及生活方式,也看到基督教徒來到異教地區後,對於原文化的高姿態與洗劫。

「自由」的政治傳統與不穩定的統治

井野瀨教授較少處理意識型態議題。大英帝國雖無一貫政策,卻有基於自由的政治傳統,歷代政治人物一直嘗試以「自由」作為包裝帝國的核心價值。思想史學家亞米塔吉(David Armitage)藉由馬基維利的政治思想,解釋歷代英國知識分子清楚知道「帝國」與「自由」互相衝突,卻又必要共存。馬基維利認為權貴者追求個人野心、罔顧人民自由,而人民追求個人自由、卻容易好逸惡勞,兩者時常處於衝突狀態;然而羅馬共和體制能夠制衡兩者之缺失,故此政體既能擴張國力,公民又能享消極自由。

大英「帝國」和「自由」在意識型態上的緊張性到了十八世紀末得到紓緩。此時大英帝國儼然形成以海洋貿易為本的商業帝國,逐漸以惠格派強調的公民自由和自由貿易作為意識型態上的基礎,以商業貿易連結倫敦與其他城市、連結英國與全球四分之一的領土。儘管執行上矛盾重重,由倫敦作為核心而形成的新教、商業性、自由主義、與海洋性帝國,成為十八世紀以降的英國知識分子自我論述其政治思想的普遍方式。

帝國與自由相攜相伴,可是在面對龐大且文化複雜的殖民地,實際政策執行上可能激起更多災難性事件,如美國獨立運動,如愛爾蘭大饑荒的因應措施,如殖民地的學校與教育政策。這也是為何帝國史學者約翰・達爾文(John Darwin)一再強調,大英帝國的實際運作不是在穩定大計劃下的單一整體,而是「複合式元素,相互矛盾的傳統,和不穩定的疆界」所構成的帝國。所以我們在本書中既看到以加勒比海為中心的十八世紀種植園的經濟帝國,依賴奴隸貿易來維持運作,另一方面,又有以征服形成的印度和非洲新帝國,以及十九世紀後半大量移民者形成的移民帝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等,再以自由貿易的方式,和英國形成不穩定的聯合體。

英國不願意形成傳統陸路帝國,不願意背離單一國會的憲政傳統,因此帝國並非架構在超強的國家力量和專制政府上,而是由各地私人企業運作出的產物。資本企業家、海上冒險家、移民者、殖民地上野心的官員往往才是政策執行的關鍵人物與擴張者,而非倫敦的官員,更不是維多利亞女王。就這層意義上,也就解釋了為何此書中女王占的篇幅如此少;在龐大帝國的運作中,女王只是憲政體制上的象徵性穩定力量,從來沒有扮演一線或二線的決策角色。

井野瀨教授認為,大英帝國的特殊、不穩定性,也造成帝國認同困境。英國往外擴張後,殖民地的官員無法享受家鄉英國自豪的自由傳統和代議制度,更遑論愛爾蘭人、印度人、或牙買加人,他們對帝國又會有另一種認同/不認同方式。二十一世紀英國內部文化和民族的多樣性,依舊難以自我定義。不過,在此我想提供另一種思路:我們始終不能忽略英國的海洋帝國特色與對於自由傳統論調的堅持;英國人雖鄰近歐洲,卻始終不願僅屬於歐洲;英國自帝國時代以來自視的全球化(和位居全球領導地位的驕傲)依舊形成很重要的國家認同。這也是為何英國人不斷抗拒歐盟的規範,認為服從歐盟有違英國憲政和國會主權等歷史傳統。

帝國經驗與歷史反思

最後,我想以一八四六至一八五〇年代愛爾蘭大饑荒做為收尾,是對於此書在此議題上的補充,也提供讀者對於帝國經驗反思的案例。始於馬鈴薯連年欠收的愛爾蘭饑荒,造成約一百萬人死於飢餓與傳染病,其破壞性遠高於近代史中任何饑荒,諷刺的是,這竟是發生在全球貿易領頭羊、世界最富裕的英國旁邊。這表示愛爾蘭所有糧食和奶製品肉製品皆嚴重短缺嗎?遠非如此。一八〇〇年形成「大不列顛與愛爾蘭聯合王國」之後,愛爾蘭被吸納入英國自由貿易區,在一八四〇年代之前,愛爾蘭已經是英國榖物與蛋白質食品的重要來源地,即使在饑荒年間依舊持續出口大量食物。

問題出在英國國會錯誤或緩慢的決策,讓重商主義下的干預政策,與利益團體主導的自由貿易共存,加上英國菁英對於愛爾蘭民族與天主教的偏見,人為逼出這場饑荒慘劇。

新教的英國視天主教愛爾蘭為道德上的沉淪,而馬鈴薯歉收就是神的旨意,人不應該干涉,導致遲遲不見官方救濟。更重要的是,利益團體期待自由貿易給愛爾蘭市場帶來蓬勃發展,大商人將愛爾蘭糧食出口至英國和歐洲其他糧食短缺地區,賺取高利潤,也讓愛爾蘭國內糧食價格持續攀升。另一方面,強調保護干預的《航海法》和《榖物法》卻因為符合資本家利益而繼續運作,限制國外商船進口貨物至大英帝國各港口。

因此,小國過度依賴大國,將自己納入鄰近大國的自由貿易區,大量國外資金投入,便宜的工農產品流入,導致地方產業荒廢,人才外流。英帝國政治核心旁邊的愛爾蘭,見證這段歷史悲劇。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也該以此為鑑。

綜觀全書,井野瀨教授承襲二十世紀後期的文化研究趨勢,批判西方文化帝國主義籠罩近代全球思想與物質發展,試圖去中心化,關心邊緣與弱勢,以此書寫出不一樣的帝國經驗。此書展現出大英帝國從島國發展成為海洋帝國的特殊性,在思想、信仰、科學、工商業生產與網絡發展等相互結合,在「帝國」與「自由」的推拉之下,逐漸壟斷全球食衣住行育樂與意識型態。作者將帝國邊緣與中心交錯論述,也就揭露出任何變革背後被犧牲的原文化主體性,人性的自私面,以及政治運作的現實利益考量和協商。

批判之後,我們也可以去思考,過去帝國經驗對於今日英國的意義,以及其帝國文化對於今日全球文化影響之深度,關於人的價值、自由議題、政府運作、科學、教育制度、商業行銷、公共空間等等,在二十世紀後期以來一波波去帝國主義運動之下,依舊成為今日我們所熟悉的價值,此現象可能指引出英國自帝國瓦解以來,在文化上持續的創造力與內省能力,亦值得吾人深省。

本文收錄於八旗文化《大英帝國的經驗──喪失美洲,帝國的認同危機與社會蛻變
現今的英國正為認同危機所苦惱著。
然而,決定自己是誰的,是個人的經驗,
正因為如此,人們對於自己是誰的意識,並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動的。

那麼,在英國從島國擴張成為帝國的過程,又以何種方式刻印下了什麼呢?
這種「經驗」一直持續到伊拉克戰爭,
仍然是困擾著英國與眾多殖民地乃至屬國的問題。

今日的英國,雖然對於帝國的過去感到迷惑,
但仍然嘗試著找回在那段過去中的失去之物,
這正是本書所要描述的「帝國輪廓」,也是持續至今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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