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槍已經發射,這是一場人生的戰爭──《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2014 年,波蘭遊戲公司 11 bit studios 推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戰爭遊戲「This War of Mine(這是我的戰爭)」,不同於一般戰爭遊戲追求戰場上的寫實刺激、臨敵奮戰,這款遊戲將焦點凝聚在戰爭中的平民身上,玩家必須在壟罩戰爭陰霾的城市裡平衡角色身心各方面的需求,直到戰事結束。而就在去年 11 月(2016),李安的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挾帶著電影「最高規格」的氣勢浩浩蕩蕩在台灣上映。預購從 10 月就開始一票難求,直到今天(1/25)仍有影廳播放。李安「台灣之光」的超人氣,確實不同凡響。

對我而言,雖然兩種敘事文類並不相同、內容也有差異,但無論是 This War of Mine,或者《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都將「戰爭」這個過於巨大,甚至有些抽離的概念,拉回對日常生活、對捲入其中的「人」的關注。一如林郁庭在《端傳媒》的評論中所述,李安將中文片名從原著中譯版的《半場無戰事》改成《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顯現其思路的轉變。[1]本片雖是拍攝「戰爭」,但核心始終是那個名為比利的男孩所需面對的人生,無論是花火燦爛下的茫然無措,或是戰爭現場的情緒昂揚。所以,片中沒有槍砲彈藥的漫天揮灑,但的確是一場戰爭無誤,一場屬於比利的戰爭。

如果只將所有目光都放在技術性突破不免讓人扼腕,秉持著「《少年 Pi》的 3D 是為了把故事說得更好」的精神,「比利・林恩」的 120 幀、4K、3D 自然也是如此。不少評論人對於「電影是否需要如此真實」感到懷疑,但就這部片的故事需求而言,這點倒是毋庸置疑。確實,習於過去電影藝術的人們自然會感受到視覺上的差異,甚至受這個技術的影響而分心,我承認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是如此。但當我看見比利初次來到異邦,環顧四周不知敵人所在何方的感受真實地穿越鏡頭逼迫著我,我的心頭隨之糾結,大氣不能一喘;半場時樂聲陣陣和砲火隆隆的交替,配合著「過度真實以至不真實」的鏡頭,突出了故事所要表達的荒謬感。

戰爭便是這樣的東西,過度真實以至不真實。當橄欖球隊員問著比利被機槍轟炸到會是怎樣時,比利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如同血色的沙塵暴」,而當戰爭序幕真的拉開,敵人的粉碎就真的如此;又好比比利跟忽然跳出的對手進行的廝殺,其帶來的緊張透過足瓦的亮線打到觀眾身上,那種沒有辦法逃離的凶狠宛如《少年 Pi》裡跳出的查理帕克,但延續著更多的絞鬥,與人對人的直接。

恐懼,與對方必死的決心,這些情緒都蔓延到觀眾的身上,當我們這麼貼近戰爭的鼻息時,是否還能像劇中人對他們的嘲笑、像球隊老闆對他們故事的廉價收購?或者,是否還能這樣輕易地歌頌他們的英雄事跡,只因為我們需要一個撫慰人心的故事?然後我們終於可以回過頭來思考「戰爭」本身的超現實,是否仍要、應該,容許這一切的一再發生?當經歷過這樣的戰事,回神來到中場結束,我們也就理解為什麼煙花聲響、為什麼突然衝出來的工作人員對他們—這群剛從戰場回來,而且馬上還要再出發的少年們而言,是這麼的有攻擊性。

看這部電影有時會讓我想到前一陣子才看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非常,非常的經典阿!)。同袍們表現出性格冷靜的比利所沒有表現的那一面,他們會對工作人員固執的開玩笑(中場結束了卻不願意下台)、會去勒緊那些看笑話的觀眾、會咆哮突然過來拍他們肩膀的人們,這些角色方方面面地協助觀眾理解比利的心理狀態。

至於主角比利的彷徨則一如《牯嶺街》的主角小四,對於再返戰場他並非沒有懷疑,所以他會考慮姊姊的建議,見一見那位可能幫助他榮譽退役的心理師;他也像是小四一樣有著為兄弟挺身而出的一面,我們都不會忘記他跟班長在會議室裡的一搭一唱、對那討人厭的老闆義正辭嚴;他也表現出小四孩子氣的那一面,所以在開場前拿著橄欖球就踩亂球場、在大家與拆台人員紛爭後的下一鏡,他也俏皮地踢踢腳,向著心愛的女孩說閒話。

在戰爭底下,比利與小四面對著不一樣的困擾,但都有著青年的煩惱。小四的故事是條伏線,積累著國民黨遷台以來,外省與本省,乃至外省與外省人際關係間無可宣泄的衝突,那是戰爭之後帶來的漫長延續;比利則確實地被拋擲於歡華喧騰的美國與殘酷現實的戰場間,直挺挺地面對兩個截然不同的矛盾國度所產生的衝突。

(圖片來源:via SONY PICTURES)

透過比利湛藍的眼睛,觀眾宛若旁觀兩個世界的空洞,又以一個 19 歲青年之姿置身此間,體驗著這個年紀才會有的彷徨失措。對他而言,這群兄弟不只是一般的「軍中情誼」,而是真的一起經歷過生死關頭,必須在最危險的時刻相互照顧的夥伴。

是以儘管戰場如此的險惡,他仍不得不覺得自己有使命回去照顧這群少年;另一方面,到底為什麼會有這場戰爭呢?如果當初沒有那場意外,他是不是已經在什麼地方當起安逸的上班族,看著電視上的那群「英勇士兵」?如果美國沒有為了更多的資源而以正義之名發起爭端,他是不是就不需要在 19 歲這個可以浪費大把青春的年紀面對如此大量的恐懼瞬間?

一個國家機器的予取予求,左右了機器內部年輕生命的可能,因為需要所以被送上戰場,因為需要他們的故事就被收買。球隊老闆說,「你們的故事再也不屬於你們,這是整個美國的故事」,一句話揭露了這個兇惡的事實。(所以回馬槍就是,比利說,那場老闆自以為美國人英雄式勝利的戰役裡,美國人其實輸慘了。)

所以才有了李安偷偷安排的,關於「輪迴」的細節。蘑菇施洛姆對於輪迴的描述以及最後象神的塑像,都在提醒我們比利這個少年所維持的煩惱是個迷障。我們老是問著為什麼我們走進這樣那樣的困境,徘徊於兩邊、不清楚自己,而蘑菇告訴我們,那是「欲望」所帶來的,我們既想要那樣也執著於這樣,既渴望安樂渴望女孩渴望平靜,又無法割捨下兄弟無法拋棄使命或許還有榮譽,這是作業成障,一切問題的來源。所以蘑菇希望比利找到「超越國家與個人的目標」,在欲望之外尋找天命,也許不是我們去汲汲營營什麼,而是試探性地撫觸著這條或許永遠摸不清的道路,一路上溯到被上天賦予的使命。

蘑菇安於命定的宿命論或許可以悲觀式的理解(「若那顆取我性命的子彈非要我命不可,那一槍便是命中註定」),但也可能是教給青年的圓熟智慧。該來的總會來,因為「那一槍已經發射了」。這一槍究竟是給蘑菇的那一槍呢?還是比利一鏡成名的那一槍?抑或是終究要終結比利性命的那一槍?

在這個魔幻的場景裡,一句話層層疊出不同解讀的可能,但無論如何,推動一切的「因」早已出發,或許不需擔心那些終將要來的未來,而只要憑著自己的所信前進。最後比利回到來接他們的車上,依稀記得同袍們說「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想快點回到真實的(還是舒適的?)世界裡去」,氣氛歡樂,留下了長長的餘味可尋。


[1] 林郁庭,〈《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李安用超真實 3D 給我們的教訓〉,網址: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1116-culture-movie-billylynn-120fps/,上網日期:201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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