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家與他們的存在主義──海德格、沙特、西蒙波娃

書目:莎拉・貝克威爾(Sarah Bakewell),《存在主義咖啡館:自由、存在與杏子雞尾酒》(At The Existentialist Café: Freedom, Being, and Apricot Cocktails),臺北:商周出版,2017。[1]

一、什麼是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

什麼是存在主義?在《存在主義咖啡館》一書的副標題中有「杏子雞尾酒」一詞,而且作者又如此比喻:存在主義思想家好像待在一座巨大又忙碌的智識咖啡館。乍看這類輕快的文句,彷彿本書是一本輕鬆閒聊哲學的作品。其實不然,它是嚴肅闡述思想的一本書。不過介紹本書之前,必須大略說明存在主義是什麼。

「存在主義」一詞,主要指稱 1940、50 年代歐洲大陸的一段思潮,同時也是文學暨文化上的一波運動。當時的思想家沙特,採納了這個詞來指稱自己參與的思想潮流。二戰之後,文學及思想界已經廣泛使用這個概念。本書所處理的幾位思想家,海德格、沙特、西蒙波娃、梅洛龐蒂、卡謬、雅斯培,一般都被納入「存在主義」,雖然(譬如)海德格本人拒絕這個標籤(詳下文)。

除非「存在主義」一詞僅指沙特的思想,否則將存在主義視為一波時代思潮,它就未必有一套特定的思想主張;也不是靜態的、可以明確界定的思想體系。不過,「存在主義」一詞,大致可以指稱一組哲學議題。這樣有助於指認 20 至 21 世紀的某個哲學思考方向,並有利於追溯它深刻影響的心理學、神學等領域。

那麼,這是一組什麼樣的哲學議題呢?古希臘以來的哲學傳統,為了爭論「知識」的性質,連帶也要爭論所知的對象。人們常認為自己所「知道」的某個東西存在,不過,所謂「存在」(being, existence)究竟是什麼意思呢?[2]世界上到底有什麼事物存在?這是西方哲學傳統(尤其是形上學、存有論)的重要議題。

不過,「存在主義」思潮特別關注的,卻不是這些。它關注的是:思考「人」的存在(human existence, human being),需要一些新的角度、新的思考架構才行。「人」這種東西,並不只是一具擁有各種特定屬性的「實體」,也不只是一個面對許多客觀物件的「主體」。再者,把人視為一具物理或生理的構造物,或者一具「心+物」的二元構造物,也不夠。心理學、生理學所呈現的所有事實,都不足以理解什麼是人。物理、生物、心理等探討架構,有它們的有效之處;人的「道德」面向(人會顧慮是非善惡、責任、美德、行動意圖等)也很重要,但是這些仍然不夠。存在主義指出,為了理解人的存在,有必要加上一組新的思考架構。

若說存在主義想要引進一組新的「思考架構」,或許會忽略這波思潮對於傳統哲學的抵抗:抵抗「大系統」式的思維,也反對以所謂超然無私的「理性」作為最高原理,來解決一切人類困境、思想議題。不過基本上,存在主義常討論的主題,譬如恐懼(dread)、倦怠(boredom)、異化(alienation)、荒謬(the absurd)、自由(freedom)、承諾(commitment)、虛無(nothingness)、真誠性(authenticity)等,仍然是為了尋找新的思考架構,因此獲得哲學上的重要性。

存在主義之所以討論這些主題,是因為他們因應具體處境,思考人的具體行動:人身處於某個具體的存在條件之下,有何所思所感,以及所思所感引發什麼行動。人是「個別而具體的人類存在」,人在任何時刻,總是因應著具體處境,而抉擇讓自己成為某個樣子。存在主義關切人的「自由」,還有伴隨著自由而產生的責任與焦慮,這些都要從人的具體存在條件來理解。

有了這些認識,以下開始進入《存在主義咖啡館》(以下簡稱《存》)。我們主要介紹的,是書中對於海德格、沙特與波娃的描述。

二、對海德格的觀察

》雖然主旨在闡述思想,但它的一大特點在於,避免將思想視為抽象概念,而是採用傳記式的敘述手法,藉由思想家的存在處境、生命故事,乃至人格形象,來闡述他們的思想。這使看似抽象的思想,能夠跟思想家具體的一面產生關聯。我們可以透過書中發現,思想觀念固然有趣,但是聯結上思想家本人之後,又會更有趣。

存在主義的故事始於 1932 年。在巴黎的一座咖啡館裡,沙特跟著好友雷蒙・阿宏一起啜飲杏子雞尾酒,聽阿宏轉述當時德國的「現象學」思想運動。現象學不是在談事物的理論意涵、或道德意涵,而是有關事物自身,以及人對於事物的直接經驗。德國思想到了法國的沙特、波娃、梅洛龐蒂,再跨一小步,就逐漸誕生了存在主義。

1930 年代早期,這波思想運動分裂成兩個陣營,各自對於權力、對於他人,抱有不同的立場。一邊是像沙特、波娃、梅洛龐蒂。他們關注人「做選擇」的經驗,而這又觸及更廣的問題:做選擇的前題是「身處於這世界」。出於這個基本關注,他們對於權力沒有什麼興趣,而是重視人與人之間、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平等關係,也關注每個人的獨特性。梅洛龐蒂尤其重視人的幼年,因為那是成年自我的來源,是一段沒有權力、非理性而充滿想像的時期。人的幼年,在波娃的《第二性》以及沙特自傳裡,也都佔有很重要的角色。

而海德格則屬於另一陣營。他早期也是探討人類的具體生命情境,這原本可以得出抗拒納粹的結果。但是,海德格後來轉往更抽象的層面,也就是「存有」(being)本身。海德格對於個人性、對於任何人的生命細節(甚至連他自己的),都不太有興趣討論。他曾經呼籲說,「抗拒『他們』(the they)」是一件要緊的事。但《》的作者認為,所謂「抗拒他們」是一種去除個人性的想法,奪走我們身處具體情境思考的自由。

海德格。(by Willy Pragher, via https://goo.gl/cxsAuA)

1933 年,海德格接受了納粹的指派,到福萊堡大學擔任要職,並必須推動新的納粹法律。海德格輕易就說服自己,認為服從納粹並不是在服從「他們」。《》指出,他這種生命經歷,正好是在思想層面上服從「存有」本身最深處的要求。海德格的哲學經常在談「事物」,而事物是被人使用的工具,也就是他所謂「及手之物」(things to hand)。從這些思想出發,他樂於把自己當作納粹政權的工具。他似乎覺得,希特勒能夠以靈活而堅定的手法,把德國塑造成新的模樣。

海德格哲學固然有強大的魔力。可是《》也指出,海德格的思想跟他本人一樣,都缺乏人味。而且其思想所吸引的讀者,多半容易受到隱晦的權力展現方式的誘惑。從權力關係(power relation)的角度來看,梅洛龐蒂可以不受教授地位的誘惑;而胡塞爾和海德格,便想要得到他人的鞠躬致敬。在歐洲學院的階層制度裡,最沒有人味的哲學家,往往得到最高的奉承。1950 年代的海德堡大學,沒有一門課程是專講海德格思想的;可是,所有的課程都跟海德格有關。

》也提出一些正面的觀察:海德格思想中,充滿鄉間陰暗樹林的影像,又有許多「手工」的重量與觸感。其實,這些正是他生命成長的環境。

三、沙特與波娃

》對於學院之外的思想家,尤其是沙特或波娃,懷著一種特別的情感。沙特雖然有許多不討人喜歡之處,但他畢竟是有人味的。他在思想、文藝創作、社交等方面都富有活力,為人也慷慨。1940 年代,沙特發展出他的存在主義,針對期待、倦怠、憂懼、對於情人的愛欲、對於己所不欲之人的反感,進行哲學探討。於是,他成為思想及文藝界意想不到的超級巨星;假如他有 FB,肯定會成為公知型的網紅。

沙特的日記裡有一句知名的話:「我的人生和我的哲學,是同一回事。」他的人生和著作都一樣,把自己奉獻給自由與真誠性(authenticity)。他強調說,無論是在個人領域、或者政治領域,這些基礎比什麼意見都還來得重要。沙特跟許多存在主義者一樣,都致力於活出他們的哲學思想;同時,他們的人生也是從哲學思辨中走出來的。

》也對照沙特本人與其思想之間的關聯。譬如沙特對於黏黏的、甩不掉的東西抱有一種特別的敏感與噁心。這使他常以「黏性」一詞,對於適然或偶然(contingency)產生、而人卻無法脫離的生命處境,表示他的厭惡感。

對於波娃,《》特別看重她的《第二性》,以及後來的那些思想自傳。波娃在作品中闡述她個人的故事,詳細描述她在所謂具體「處境」中的情況:「被視為一個女人」的社會處境,加上「以女性的身體而生活著」的生理處境,這是一種外在暨內在的真實生存狀態。

沙特與西蒙波娃。(Source:Wikipedia

沙特與波娃曾經接受共產主義。但他們也發現,自己對於馬克斯思想只是一種理想化的支持,而且過度理想化會產生很糟糕的後果。他們也希望協調理想與現實,但是極為困難。沙特不樂見蘇聯草菅人命,然而,他又想要克服對死亡的過分謹慎,讓更高的善優先於微不足道的個人生命。結果,沙特與波娃都面臨沉重的壓力。沙特為此染上了藥癮,波娃則患了妄想症,幻覺中以為有鳥兒向她俯衝過來,又有手拉著她的頭髮往上提。

波娃與沙特雖然一世情緣,但是他們都不只有一個情人。譬如波娃跟美國作家艾格林(Nelson Algren),相識於 1947 年並熱戀一段時間。艾格林曾經偷竊、流浪、坐牢、離婚,經常以貧民窟為寫作題材。相較於波娃出身於最富有文化教養的階層,艾格林「如同拳擊手一般粗率」。他帶波娃走訪芝加哥的下層社會,見識小偷、毒販、妓女。到 1964 年,兩人不再有聯絡。但是波娃去世時,戴著艾格林當年所贈的戒指,葬在沙特的旁邊。

波娃與艾格林的故事應當有重要性。《》提到波娃享受性愛,但是對於她在戀愛中的風韻,談得卻不多。波娃寫給艾格林的一封信件裡,曾經露骨地描寫自己的情欲感受。如果按照《》的寫作策略,將這些生命經驗對照《第二性》中波娃對於自己身體的愛戀,應該可以開拓《第二性》另一層面的理解。畢竟誠如《》作者的理念,思想家應當被視為有身體、有感官的人(而不是只有超然理性的人)。他們身處在充滿了人與物的世界裡,而思想原本就是一種帶有身體意涵的行動。

編譯資料

  1.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existentialism/
  2. http://www.nytimes.com/2016/04/17/books/review/at-the-existentialist-cafe-by-sarah-bakewell.html?_r=0
  3.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16/mar/17/at-the-existentialist-cafe-by-sarah-bakewell

[1]商周出版的中譯本書名為:《我們在存在主義咖啡館:那些關於自由、哲學家與存在主義的故事》。

[2]我們對於狗有些知識,但我們所知的究竟個別的狗,還是抽象的「狗」?我們知道「5+7=12」,是因為我們總計個別的五件物體、七件物體而得知,還是因為有5、7這些抽象的數可供推演運算?如果是因為處理個別物件而得到知識,試問,這些知識怎麼能普遍成立?但另一方面,如果是從抽象概念而得到知識,抽象概念又怎麼應用到那些可觸可感的、零零碎碎的具體物件上?如果我們講不清所知對象的「存在」是什麼意思,「知識」的可靠性也很難立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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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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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外文書籍的中譯,從國內出版社的選書、認真負責的翻譯、編輯乃至出版,需要很長時日。為此,這個專欄針對尚未中譯的人文主題新書,綜合編譯英美地區的書訊,讓國內讀者可以早一步掌握新書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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