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矛、鮮血、《古蘭經》(上)──穆罕默德的繼承者們

作者:王家軒(八旗出版社主編)

真實的歷史往往比虛構的小說更精彩。轟動全球的《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最為影迷津津樂道的,除了劇中火龍加喪屍等吸人眼球的畫面之外,還有奇幻而華麗的故事設定,既有冰天雪地、人民視自由為榮譽的極地世界,也有地處沙漠、高踞社會金字塔頂端的富豪宰制商業貿易的奴隸王國。

然而,愛好歷史的觀眾不難從中發現真實歷史的蹤跡,譬如說,作為故事主要場景的「七大王國」,自然會令人聯想到西元 1066 征服者威廉統一英格蘭全境之前的「七小王國」時代;而北方的那道「長城」無疑取材自羅馬皇帝哈德良於西元 122 年在英格蘭北方的長城。此外,劇中的虛構人物多半也可在歷史中找到對應的典型。例如權謀、冷血,為了確保權力可視道德倫常為敝屣的泰溫・蘭尼斯特(Tywin Lannister),活脫就是馬基維利筆下的理想君王的寫照。

凱巖城公爵陰鷙的形象固然可以在西方歷史中找到不少先例,但早在《君王論》之前的八百年,伊斯蘭伍麥亞王朝的締造者穆阿維亞(Muawiya ibn Abu Sufyan)可謂世所罕見,其權謀與狡詐恐怕足以讓「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曹操相形失色,並在七世紀的中東稱孤道寡。蘭尼斯特家族的箴言「有債必償」(A Lannister always pays his debt.)或許也從穆阿維亞的治術中得到啟發。

伊斯蘭王朝的締造者

穆阿維亞在早期伊斯蘭歷史上的重要性,大概僅次於先知穆罕默德與四大正統哈里發。在《先知之後:伊斯蘭千年大分裂的起源》中,穆阿維亞雖然在中場之後才出現,而且因為與第四任哈里發阿里(Ali ibn Abi Talib)敵對而被設定為反派角色,但他對伊斯蘭的貢獻毋庸置疑。他的重要性不僅在於阻止了崛起中的帝國的分裂,也樹立了父死子繼的王朝傳統。弔詭的是,他建立曠世功業靠的不是以德服人,而是政治手腕。

「你說,你認為你的手段有多高?」穆阿維亞曾經這樣問一位跟隨他很久的老將,而老將自豪地回答,「我從來不曾陷入我不知道該如何脫身的困境。」穆阿維亞輕易就抓到這句話的破綻,於是驕傲地自誇:「我從來不曾陷入我需要脫身的困境。」

在與阿里的鬥爭中,穆阿維亞證明他的手段不僅於此。阿里以虔誠的信仰、高貴的品德,以及身兼穆罕默德的堂弟、養子、女婿的多重身份就任第四任哈里發。然而,當時已經擔任敘利亞總督多年的穆阿維亞決心挑戰實力基礎不穩固的阿里。

穆阿維亞為了證明師出有名,唆使當時在阿拉伯社會對輿論很有影響力的詩人,在大街小巷散播攻擊阿里的歌謠,指責阿里必須為第三任哈里發伍斯曼(Uthman ibn Affan‎)之死負責,並自承有為伍斯曼復仇的義務。在這場鬥爭之中,穆阿維亞可說立於不敗之地,因為他看準了虔誠的阿里畏懼「穆斯林不讓穆斯林流血」的禁忌,不願意發生內戰,因此綁手綁腳。

西元 657 年,雙方終於在幼發拉底河上游的錫芬(Siffin)開戰,激戰三天仍難分勝負。面對失敗的可能,阿里在臨別前安慰他的兩個兒子:「大限之日總有一天會降臨在你們父親的身上。汲汲奔波無法讓這天晚來,徐徐慢行也無法讓它早到。不管快慢對你們父親都不會有影響,不管是他將遭逢死神,或是死神先遇見了他。」

或許是阿拉眷顧,阿里率領的伊拉克軍竟逐漸佔據了上風。然而,勝利在望時,戰事出現了誰都料不到的逆轉。穆阿維亞的手下準備好幾份寫上《古蘭經》的羊皮紙,命令每個騎兵都在長矛上刺著一張,然後騎往敵方陣營。穆阿維亞沒有舉白旗投降,他揮舞的是《古蘭經》。

伊拉克軍隊大多跟阿里一樣,是虔誠的穆斯林,千萬不要把鮮血灑在《古蘭經》上的教訓他們記得很清楚,於是紛紛放下武器。阿里對穆阿維亞這樣的厚顏無恥驚異不已,更別提將《古蘭經》放在長矛上有多褻瀆。他向他的人馬喊道,「這是騙局,別上當了。」然有一半的士兵無法分辨真假。「當我們被《古蘭經》召喚,我們必須回應,不能對抗《古蘭經》。」

到手的勝利就這樣飛了。穆阿維亞繼續保留他的敘利亞,並自封哈里發,與阿里分庭抗禮。

錫芬戰爭(Battle of Siffin),by Balami(992-997)。(Source:https://goo.gl/Iircgc)

兩個哈里發的鬥爭繼續著。四年後,阿里被極端的「出走派」刺殺,他與穆罕默德長女法蒂瑪(Fatimah)生下的兩個兒子──哈珊(Hasan)與胡笙(Hussein)──成為最有資格的繼承人。此時,穆阿維亞鼓舌如簧,對哈珊分析起他繼任的利弊得失,竟然僅憑幾封信就說服哈珊拱手讓出阿里等了 25 年才爭取到的寶座。

然而,按照什葉派的看法,穆阿維亞沒有因此收手。只要身上留著穆罕默德的血的哈珊在世一天,穆阿維亞的寶座就坐不安穩,於是他使出了更陰險狠辣手法。

在崇拜男子的陽剛氣概的阿拉伯社會裡,穆阿維亞卻以擅於使毒出名。他的私人醫生伊本—伍剎勒(Ibn Uthal)是知名的煉金術士,更是當代首屈一指的用毒專家。伊本—伍剎勒寫給兒子的指南《論毒物》,從九世紀的巴格達一直流傳至今。《論毒物》堪稱幾世紀以來使毒的藝術典範,不只詳細介紹了蛇、蠍、蜘蛛之不同部位的用法,即使是看似無害的生物也可以被有效運用。有種毒藥稱為「老駱駝之血」,先在駱駝膽汁中混入海蔥和鹵砂,然後埋在驢糞中一個月,「直到它開始發霉,被一層類似蜘蛛網的東西覆蓋。」只要在飲食中加入兩克,三天內必死無疑。

毒藥有了,但要怎麼下毒?

穆阿維亞找上了哈珊的其中一個妻子嘉阿達(Jaada)。起先,她以為哈珊會在阿里之後繼任哈里發,因此滿心歡喜嫁給他,沒想到哈珊竟然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此時嘉阿達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個備受尊敬、但無權無勢的學者家庭的一分子,待在卑處一隅的麥地那,更遑論什麼王室尊榮。穆阿維亞在她的貪婪上看到了機會,他向她承諾了慷慨的報酬,不僅是金錢,還包括與其子亞濟德(Yazid ibn Muawiya)的婚約。哈珊若是死了,亞濟德就會是下一任哈里發。

穆阿維亞一向言出必行、有債必償,嘉阿達確實收到了一大筆錢,但卻沒有如願以償得到他的兒子。當毒死自己丈夫的寡婦想要拿到第二份獎勵時,穆阿維亞回絕了她,「這怎麼使得,」他說,「我怎麼能讓我的兒子娶一個毒害自己丈夫的女人?

言出必行是手段,利益才是目的。為了自己與兒子的利益,穆阿維亞更擅於翻臉。

哈珊既死,穆阿維亞順利入主伊拉克中部大城庫法(Kufa),成為第五任哈里發。穆阿維亞絕非溫良恭儉讓,但能安邦定國。當他是敘利亞總督時就把當地治理的井井有條,首都大馬士革更是沙漠中的珍珠,如今他將法律與秩序帶向整個伊斯蘭世界。他的歌頌者讚美他為「阿拉伯人的棍與刀,真主以他來定爭止紛。」穆罕默德歸真後一度瀕臨分裂的伊斯蘭,如今終於恢復了安定與繁榮。

穆阿維亞建立了伍麥亞王朝(661-750),是阿拉伯帝國的第一個世襲王朝。(Source:https://goo.gl/Sx3bYB)

大權獨攬地為了確保自己與兒子的利益,效法近在咫尺的拜占庭帝國,建立起父死子繼的伍麥亞王朝。此舉永遠地改變了哈里發的繼承原則,放棄了伊斯蘭早期歷史中保有的原始民主精神。

然而,早期伊斯蘭的繼承原則究竟是什麼?答案莫衷一是。穆罕默德在世時並未明言。他身邊的人因為不同的部落、親緣、地緣各執一詞。後來的遜尼派與什葉派更因為誰才足以作為先知繼承人之爭而分裂。這是一切問題的根源所在。也是《先知之後》一書的緣起與主題。

先知的繼承問題:親緣與地緣

穆罕默德歸真之後,繼承他的人被稱為哈里發(khalifa),即「穆罕默德的繼承人」之意。緊接著繼任的四位是所謂的「正統哈里發」(rashidun),即「受正確指引者」。此時明確的繼承原則尚未建立,這點從四位哈里發各由不同方式產生就可以看出來。第一位是阿布─巴克爾由依據傳統部落會議(shura)達成的共識誕生(這也是後世遜尼派推崇的原則)。第二位伍瑪爾由前任哈里發獨斷指定。第三位伍斯曼由六位伍瑪爾挑出的人選中相互選舉產生。伍斯曼在叛亂中被殺,支持阿里的軍隊在內戰中打敗阿布─巴克爾的女兒、也是穆罕默德的遺孀之一的阿伊夏,成為第四位哈里發。至此,繼承原則的混亂與繼位者權利基礎之薄弱一覽無遺。

要理解穆罕默德之後繼承人選為何如此困難的問題,除了他在世時未明文指定之外,可以從四個角度來切入,以下先從其中的「親緣」與「地緣」兩點著手簡述,後篇則再進一步說明「家族政治」及「宗教理想與政治現實的矛盾」。

一、親緣,即穆罕默德本人的家族成員。

除了早逝的首任妻子哈蒂嘉為他生下四女與早夭的二子,他與續弦的九位妻子沒有生下任何孩子。這造成繼承問題的首要難題:先知本人沒有兒子,因此缺少一位按照當時阿拉伯傳統習俗公認的合法繼承人。

唯一勉強可以以男嗣身分繼承的就是阿里。他不僅僅被穆罕默德與哈蒂嘉收為養子,娶了他們的長女法蒂瑪,也是他的親堂弟,因此有著共同血緣。對後世的什葉派來說,阿里與其子哈珊、胡笙始終都是穆罕默德唯一合法的繼承人選,他們不承認阿里先前的三位哈里發,並至今仍然在等待阿里的嫡傳後世──第十二伊瑪目──於末日審判時現身。什葉派的原文 Shiat Ali 亦即「阿里的追隨者」,簡稱 Shia。

不論如何,正是因為既沒有指定繼承人,也無男性直系後代可延續「長子繼承制」的傳統,在穆罕默德因病歸真後,無論是誰、以什麼方式成為繼承者,都難以徹底服眾。

在穆罕默德因病歸真後,無論是誰、以什麼方式成為繼承者,都難以徹底服眾。圖為畫作裡描繪前往天堂的穆罕默德。(Source:https://goo.gl/vKjByv)

二、地緣,即當時兩個最重要的城市之間的鬥爭

眾所周知,穆罕默德是麥加人,他的傳教事業也開始於此。然而,篤信傳統宗教的麥加人,尤其是在既有的社會經濟體制佔據優勢的名門望族,並不接受他的新宗教,甚至譴責他敗壞善良風俗。在溝通、打壓無效之後,他們試圖在西元 622 年暗殺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不得以只好逃亡,至麥地那尋求庇護,並在那裡以神的使者的身分感化了當地阿拉伯與猶太人,最後在八年後反攻麥加,奠定了伊斯蘭教在整個阿拉伯半島的地位。

這個過程一方面說明了麥加與麥地那兩個城市在伊斯蘭教中的重要性,一方面也說明了它們始終處於相互較勁的地位。隨著穆罕默德至麥地那避難的麥加人稱為「遷士」,而麥地那本地人為「輔士」。「輔士」固然信服穆罕默德,但未必接納其他「遷士」。

穆罕默德歸真的第一時間裡,「輔士」原想在部落會議中從麥地那人當中選出繼承者,但被遷士打斷。遷士的支持是阿布―巴克爾就任第一任哈里發的關鍵因素之一。另一方面,由於阿里在「項鍊事件」中對阿伊夏的批評,不僅導致他與其他遷士的疏遠,也惡化了他與這位一言九鼎的年輕遺孀的關係。

下篇由此去:長矛、鮮血、《古蘭經》(下)──宗教理想與政治現實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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