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的冒險,一本不專屬醫學的旅遊指南

作者:陳柏勳

你對大體解剖的想像是什麼?你可曾好奇醫師、甚至是醫師作家眼中的人體會是什麼圖像?

還記得升大學三年級的暑假,筆者與系上同學至放置大體老師的福馬林池,將大體老師撈起,便展開了探索人體結構的一學年。人體解剖與組織實驗是每個醫學生求學生涯必經的過程,也是進入醫學堂奧的象徵儀式,實驗課前抱著解剖圖譜與實驗手冊,畫著隔天實驗課的預習報告,標出實驗結束前應找出的肌肉、神經、血管與細胞。跑台考試是醫學生的天堂路,綁線的是哪條神經、哪條血管,一分鐘內一翻兩瞪眼的作答,學期成績不及格就得留級,明年重修。猶記筆者當時對人體的圖像,是一張張的人體圖譜與一幕幕的跑台情景。

《帶著人體地圖探險去》的作者卡文・法蘭斯是位全科醫師(General Physician,GP),又稱為家庭醫師,是英國醫療制度下,擔任全面且連續為病人的家庭提供健康照護的專科醫師,需要時可轉介個案於醫院的次專科(subspecialty)。而他另一個身分則是獲獎的作家,頻繁出沒於《倫敦書評》、《衛報》與《紐約書評》。不過,他並非從小就想當醫師,而是想當個地理學家,帶著地圖四處探險。長大後,他將對世界探索的熱情悄悄轉為對人體世界的好奇。

地圖與解剖圖譜,乍看之下毫無關係,但作者卻從中發掘不少共通之處。解剖圖譜所標示的藍色靜脈、紅色動脈與黃色神經,肌肉與臟器,正如同地圖上的河流、道路與地景。進入臨床醫療訓練後,作者便持著人體地圖大步探索人體各部位的風景。接下來,就讓我們跟隨作者的人體地圖,按圖索驥,看看從頭到腳的器官有哪些有意思的故事。

除了心臟以外,頭部是最富有神秘感的器官,尤其是掌管意識、認知、情感的大腦,腦中的松果體pineal gland)更被笛卡爾René Descartes,1596-1650)認為是靈魂之座,而癲癇Epilepsy)在古典時期更被視為人神交流的表徵,充滿著神聖性。不過,隨著醫學的發展,大腦按照功能分區,可利用電腦斷層或核磁共振檢查,癲癇也不再是神祕的現象,而是可以透過藥物、電攣,甚至達到「邊開腦邊對話問答」的境界。

腦中松果體位置圖。(Source:Wikipedia)

另一個跟靈魂有關的頭部器官就是靈魂之窗──眼睛。古希臘人認為眼睛裡頭有把神聖之火,我們之所以能看到世間萬物,是因為火焰所投射出的光束讓我們擁有視力。科學革命時期,隨著光學儀器的發明與光學理論的研究,人們漸漸掌握產生視覺的光學原理與生理機制。白內障cataract)正是水晶體病變後,遮蔽進入眼睛的光線所產生的疾病,而古代印度、中國與希臘已有金針撥障,剔除水晶體的手術,目前的白內障手術更是日新月異,讓靈魂之窗可以重見光明。

心與肺,在古典醫學裡被視為生命活動的源頭,當時的人認為血液流入心臟後會與「生命精神(vital spirit)」,或來自肺部的「紐瑪pneuma)」混合,再藉由肺部的空氣予以淨化。醫學生臨床訓練的重點是,判斷流過心臟的血液湍流發出的聲音正常與否。

1628 年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1578-1657)提出的《心血運動論》(De Motu Cordis)讓世人對心臟與血液產生新的觀點,也開展許多治療心臟疾病與急重症的療法,像是體外循環機,俗稱的葉克膜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ECMO),便是在心臟無法泵汲血液循環時,透過體外的儀器爭取救命的時間。

有時,醫療專業與大眾文化對同一器官有著不同的詮釋,作者以乳房為例,不但介紹乳癌篩檢的過程,更花極大篇幅呈現乳房對女性自我認同與身體意象的影響。女性藝術家將乳癌及其術後的治療與傷疤透過詩歌、散文、圖畫的方式,超越生物醫學對癌細胞的理性詮釋,昇華為靈性層次的療癒,正如作者在該章節結尾所述:「讓人重新去思考醫療實踐的意義,即療癒不僅是歸還了病人的內心世界,還教人懂得保握當下的幸福。」

作者處處展現其博學,不僅嫻熟醫學與醫療史,更旁通文學與童話。在介紹肝臟章節,作者提到《白雪公主》最早的版本中,後母要獵人帶回的是肝臟與肺臟,不是迪士尼卡通裡提到的心臟。在古文明中,人們常利用動物的內臟作為占卜的工具,而腹腔中體積最大的器官就是肝臟,再加上肝的再生功能象徵生命的重生;因此,肝臟成為民間信仰中用來預知未來的媒介。

子宮,是迎接生命的器官。希臘時期的醫師認為,生命必須經由性高潮才能創造,在性交時彼此骨盆產生的熱可以引發性高潮,進而才能受孕;但是性器官過度且淤阻的熱或體液將會導致疾病,尤其是女性的子宮,例如歇斯底里(Hysteria)的字源就來自子宮的希臘語 hystéra。

隨著科技與社會的變遷,人們不僅洗刷歇斯底里對女性的污名,更藉由人工生殖技術,為不孕的夫婦帶來成為父母的希望。然而,子宮也可能帶走生命,作者分享一則子宮內膜癌末期病人的案例,文中細緻描寫癌末病人逝世前子宮大量出血的情景,以及家屬、患者、宗教人員、醫療人員的互動與情感,子宮在此刻成為生死之門。

書目資料:卡文・法蘭斯(Gavin Francis)著、曾雅瑜譯,《帶著人體地圖探險去:從急診室到手術台的人類解剖Live直播(Adventures in Human Being)》。臺北市:大寫出版,2016。

透過上述幾則書中的案例,我們可以看到作者眼中的人體,早就超越生物醫學描述的物質範疇,無疑是充滿故事與情感的聚合體。這就是本書最大的特點,在臺灣出版的類似書籍中,少有醫師作家可以從具體的器官出發,結合臨床經驗與身體器官的歷史,博學又優雅地寫出醫學普及的散文著作,而非陷入揭露歷史名人罹病的八卦、或是強調戲劇效果卻觀點狹隘的醫學普及寫作。本書更難得的是,字裡行間流露出作者透過實踐臨床醫學對生命的深刻認識,正如作者在結語所述:「聆聽患者的心跳、調整身體關節、觀察瞳孔等等,這些觀察身體得過程宛如像是一場行旅……身體對我而言,就如同一處意義不凡的風景,其中的每一寸土都代表著不同凡響的記憶。」

總結來說,本書可說是認識人體的旅遊指南,作者旁徵博引,用字淺白宛若散文,人體不啻一幅地圖,循著路徑,每個器官就像獨特的風景。更重要的是,在醫師作家的眼中,這些器官正如同名勝古蹟一般,擁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而不再只是血管神經肌肉的組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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