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為什麼是作者的靈魂伴侶?──從書籍到市場,一位稱職編輯應該做的事

「編輯像一面鏡子,照出作者最核心的價值。需要有編輯來告訴他,作品中最觸動人心的是什麼,市場上缺乏而你能夠提供的東西,這才是一個稱職的編輯應做的事。」

關於梁柏堅

《突破書誌 Breakazine》前總編輯,dot-com-fever 時代做過網,不出席網友活動的自閉 blogger。入行做編輯時,仍是用 rubber cement 貼稿的年代。歷任書籍編輯、網站監製、雜誌編輯等職務。愛看書,愛攝影,愛動漫。

從事創作的人,多少會害怕自己的作品不受歡迎。

寫字者更甚。思前想後,鍵盤上揮舞好一陣子,終於填滿 Word 檔,又狠心刪掉。讀者會喜歡嗎?這邊用詞好像太艱深;結尾似乎太籠統了吧⋯⋯

你可能想寫一本書,卻覺得自己文筆未夠流暢、內容未夠精辟獨到,寫作計劃一再擱置。然而嘗試過,才知道市場缺乏什麼、需要什麼。因為世界上沒有兩雙眼睛會看見完全相同的事物,更不會有兩對手寫出一模一樣的想法。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最獨特的聲音。

閱讀作者的熱情

梁柏堅從 1993 年踏入出版行業,經歷手工印刷及電子化轉型。他在 1995 年轉職「突破」,擔當機構內的雜誌、書籍、網站統籌與編輯崗位。一路走來,他發現了,「每位作者內心也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一個關注點,有種熱情在當中。 

編輯其中一樣很重要的工作,類似敲稿,從茫茫字海中辨認有潛質的作者,看看能否簽約出書。柏堅說他當書籍編輯時,閱讀某個人的文章,會感覺到他對某件事情特別上心。而編輯要在文章中分辨哪些事情對作者重要,跟他說:「在這件事中我看見你的熱情。」如果作者的回應是「太好了,找到知音,你聽到我沒有宣之於口的想法」,那便有機會造就一本好書。

他舉了婚姻、家庭治療師及作家霍玉蓮的《情難捨》這本書作例子。副題是「從相依之道到相分之痛」。作者本來希望書名感覺結實,因為她的學術背景令作品充滿豐富知識及概念整理。但柏堅認為她的文筆柔情,文學性很強,可以嘗試婉柔風格的書名。起初作者也懷疑會不會讓讀者誤會這是本散文集,柏堅便說,不如將功能性文字轉為副題。最後作品也得到正面迴響,更再版多次。

「這次經驗讓我知道怎樣閱讀一位作者的氣質,發現其吸引讀者的地方,將特質更好地呈現給讀者。

編輯與作者之間的關係,就如靈魂伴侶。懂得欣賞對方亮麗獨到之處,從菱角不足中發掘珍貴的寶玉,讓作品找到對的讀者發光發亮。

前輩曾經提點柏堅,編普及心理學類書籍時,最重要標題清晰,加上「如何」(How)這個詞,書便會暢銷。無可厚非得考慮市場需要,柏堅卻心生疑問,是不是只有這一套?「遇上霍玉蓮這位作者便不是。功能性是需要的,因為讀者想知道 how,找一個方法,不純粹想聽故事分享。然而作者的特質也是重要因素,我便用了不同的處理手法。」

嘗試也代表跌撞,沒有人說創新一定會成功。「我試過做一本名人訪問結集,當時的想法是講名人在鏡頭以外的生活,比較立體的故事,書名也較柔和。市場部覺得,這本書應該以受訪者的名氣作招徠,否則怎麼讓人買這本書呢?當時我經驗尚淺,沒有想到更好的解決方法,人性化地呈現這個賣點。最後好像是加了書腰介紹吧,印上受訪者的照片。後來我想,其實一本書賣不出去,在倉裏也是對不起作者。

從傳訊刊物到書籍編輯

1993 年從大學本科哲學系畢業後,柏堅在所屬教會傳道人介紹下,應徵一個基督教機構內通訊刊物的編輯職位,那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行業。

工作一年多,他開始想,到或有多少人會看他編寫的文字?有沒有些東西能讓想法積聚起來?於是他開始尋找機會,轉職做書籍編輯。他的舊同事先轉到突破,後來知道有空缺便再告訴他。與負責編輯見面後,覺得他未必適合當時的發展路向。擱置了一段時間,再見到招聘廣告,他便正式寫信申請。

「我在 1995 年正式入職『突破』,直到現在。當時編了很多輔導類、普及心理學書籍,也結識了幾位重要的作者,例如資深輔導員區祥江及霍玉蓮。上司亦對我說,不如嘗試編世界、神學、基督教思想等反思類型書籍。」

「做著做著,我失去了信心。其中一個原因是我想不通,究竟因為作者好,所以本書好,還是我作為編輯做得好,所以本書好?我不敢肯定。(你編的書都暢銷嗎?)有些書在我手上很暢銷,有些卻不,於是我便想,是否和自己的工作根本無相干?我只不過將作者的想法整理出來,多於我令本書變得暢銷。」

另一個令柏堅失去當編輯信心的原因是,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他很難找到新作者。由於互聯網並不盛行,只得撥號 14.4K 的上網速度,非常緩慢也未有社交媒體的出現。「我也比較內向,沒有人脈,所以只能從報章雜誌找作者。我沒有跟學校教授保持聯繫,也不是讀文學系,身邊少人寫文章。有別於現在,互聯網賦予編輯尋找潛在作家的能力(empowerment)。

尋覓作者與讀者之道

回溯 90 年代,編輯若要發掘新作者,得培養閱讀各類報紙雜誌的習慣。即使相中對險,接觸報館,也未必會告訴你聯絡方法。也可以讀者身分去信,亦不休證會有回憂。

編輯透過定期閱讀的方式去追蹤感興趣的作者,讀通那人有沒有特定關注點。一般來說,報章編輯與作者溝通草擬文稿大綱時,會決定一個形式,討論文章如何切合那份刊物的定位,那篇文章在刊物內扮演什麼角色等等。

「這個做法是否最適合這位作者?你並不知道,但你暫時只看到他呈現的這一面,透過這件事讀通,到底這個作者是個怎樣的人。」

作品面世後,也得想方法讓它接觸更廣闊的讀者群。「當時讀者主要透過書評接觸新書,寫書評、於書店貼海報、上暢銷流行榜等等,都是行銷方法。有人辦閱讀雜誌,像文化人徐振邦亦曾經取得藝發局資助,邀請我這些人寫書評。我也有人會直接寄新版的書寄去雜誌報紙,望獲一段介紹。」

時勢造就暢銷書

我記得銅鑼灣樂文書店的經理 Mandy 說過,一本書的暢銷是天時地利人和。

比如現在,社會大氣候關心時事政治,好幾本在地出版的雨傘運動紀錄書籍也有正面迴響。文學作品則是另一回事,新人作家的小說或許在最初出版時沒有銷路,卻不代表作品沒有價值。歷經時間洗禮,反而變得更加迷人。

在柏堅二十多年的出版生涯中,他發現了編輯的價值。「作者寫了很多文章,涵蓋不同題材,但沒有一塊鏡照到自己最核心的價值。所以需要一個編輯來告訴他,最觸動人心的是什麼,市場上缺乏而你能夠提供的東西,這才是一個稱職的編輯應做的事。」

他試過出版兩本漫畫:何家輝的《少年派》和趙德望的《東遊遊西逛逛》。那時候很難在漫畫店以外的渠道發售,而且某些漫畫店可能專賣日本漫畫,不會入香港出版的書;也有漫畫店主會問這本書是什麼,為什麼只有一集,也不是連載,最後賣得不甚理想。「是錯配吧,有點可惜。我覺得好看的書,去不到對的人手上。當時對於發行渠道(channel)的計劃未夠周詳,其實很對不起作者,心內留下一個遺憾。不過也有人記得這本書,多年後也有向我提起。」

在某個時代或時間點裏,做不到某件事情,其實並不一定是那件事本身不夠好,可能是時代條件未出現或不完整。那次也教會我,不要被即時得失感到太失望或興奮。你以為是你自己做得很好的成果嗎?可能只是社會正好關注某件事,與能力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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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家盈

周 家盈

我要說香港這城市的故事,看人生的百態。不講成本效益,唯有安靜、從容、雅緻的生活。
2016 年初出版《書店日常—香港獨立書店在地行旅》,用文字談信念。
周 家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