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無所事事的愛」──仲夏夜之夢裡,莎士比亞寫給女王的密碼

奧伯朗:… 我的好帕克,過來。

你可記得有次我坐在一個海角,

聽到一位海豚背上的美人魚

唱著非常甜美又和諧的曲子,

使得那粗野的海都文明了起來,

夜空中還冒出許多瘋瘋癲癲的星星

只為聽她唱歌?

 

帕克:我記得。

 

奧伯朗:就是當時,我看到──但你看不到──

全副武裝的邱比特飛在那冷月和大地之間:

朝著一個目標,

西方一位坐在寶座上的美麗女王,

漂亮的彎弓射出一支愛情的箭,

但我看到這本該射穿千萬顆心的羽箭,

卻因為如水的月所發出的純潔的光而射偏了。

因此那位皇家處女毫不動心的,

沉浸在少女的冥想中默默走開。

但我注意到邱比特的箭落下的地方,

它落在一朵西方的小花上,

原本是乳白色的花,現在因受了情傷而變成紫色,

少女們稱它為「無所事事的愛」(Love-in-idleness,三色堇的別名)。

以上這段精靈國王奧伯朗 (Oberon) 和小精靈帕克 (Puck) 之間的對話,出自《仲夏夜之夢》的第二幕第一景 (Act 2, Scene 1)。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個介紹關鍵道具三色堇出場的簡單橋段,其實卻是莎士比亞精心設計,使伊莉莎白一世女王芳心大悅,進而成為他的鐵粉和主要支持者的重要台詞。

Robert Anning Bell 為本文開頭的對白所繪製的木刻版畫。

原來,《仲夏夜之夢》並不是一齣普通的喜劇,而是專為達官貴人的婚禮而寫的「婚禮劇」(Wedding Play)。根據十九世紀英國莎士比亞學者格蘭茨 (Israel Gollancz,1863-1930) 的研究,在伊莉莎白一世的時代,這種劇的劇本必須具備幾個元素[1]

其一,劇中必須要有一個快樂又有趣的愛情故事,而且要伴隨著大量的歌與舞;其二,要穿插一個鬧劇,以荒謬的劇情和對白,來尋戀人們開心;其三,劇中必須要有古典神話中的神祉,如希臘、羅馬的眾神,或精靈仙女等角色,以便讓演員爭奇鬥艷,藉由穿著富有異國風味的華麗戲服,增添喜氣和神秘的氣氛,同時也可以讓劇作家賣弄一下學問。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劇中必須要對伊莉莎白一世女王的美麗睿智有所讚美──因為她非常喜歡被人奉承和恭維。所以很多劇作家會把她比做神話中的女神,例如美神維納斯 (Venus),智慧女神米娜薇 (Minerva),和美德女神黛安娜 (Diana) 等來取悅她。

因此,莎士比亞就把《仲夏夜之夢》的時代設在古希臘,以雅典城外的森林為主要場景。劇情則是以雅典公爵提修斯 (Theseue) 和亞馬遜女王希波呂特 (Hippolyta) 即將舉行的盛大婚禮作為開場,引出兩對年輕男女間錯綜複雜的四角戀情。其中穿插精靈國王和王后之間的齟齬糾葛,愛惡作劇的小精靈的亂點鴛鴦,以及雅典城中一票工匠排演的,看似悲情,實則插科打諢的劇中劇。最後在提修斯和希波呂特的正式婚禮上,所有有情人都成眷屬。

Robert Anning Bell 為本文開頭的對白所繪製的木刻版畫。

從以上這段簡短的劇情大綱,可以很清楚的看出《仲夏夜之夢》的劇本已輕而易舉地包含「婚禮劇」的前三項要素。而且整齣戲熱鬧非常,毫無冷場,結局皆大歡喜。但真能顯示出莎士比亞的天才的,是那第四項要素。因為他並不像一般劇作家開誠布公又長篇大論地對女王歌功頌德,而是不著痕跡的,把他的恭維隱含在本文開頭所引的那段短短的對話裡。

但要看出這幾句話中的眉角,得先知道兩個典故。

其一,是伊莉莎白一世的朝臣中,有位名叫萊斯特的伯爵(Lord Leicester,1533-1588)曾鍥而不捨的追求女皇多年,但始終得不到她的青睞。

其二,是那時有一位著名的劇作家約翰利利(John Lyly,1554-1606),根據希臘神話「恩底彌翁(Endymion)」寫了一齣長戲來恭維女王,卻也得不到她的歡心。

恩底彌翁是詩人很愛的題材(濟慈曾在 1818 年發表了一首同名的長詩,王爾德也曾以恩底彌翁來代名濟慈)。這故事的大意是說恩底彌翁是古希臘著名的美男子,美得連大地女神泰露絲(Tellus)都瘋狂地愛上了他,但他愛的是月神辛西亞(Cynthia),可是辛西亞卻一點也不喜歡他。

得不到恩底彌翁的泰露思因此妒恨交加,找了一個女巫來對他下咒,讓他像睡美人一樣進入長眠,除非辛西亞主動親吻他,否則他就永遠也醒不過來──於是恩底彌翁就沉睡了四十年。最後辛西亞出於憐憫,賞了一個吻讓他醒過來。但因為他是凡人,所以醒來後已垂垂老矣,青春和美貌都不再了。

約翰利利在此劇中以恩底彌翁來影射萊斯特伯爵,辛西亞就是伊莉莎白一世。可是也許是寫得太露骨了,所以女王並不喜歡。而莎士比亞,則是寓恭維於無形,把這兩件事濃縮在奧伯朗的幾句台詞裡,並做了一些畫龍點睛的巧妙改變:

飛在冷月和大地之間的邱比特,就是萊斯特伯爵的化身;而「冷月」和「大地」指的正是辛西亞和泰露思。所以這段話的寓意,是說這兩位女神邱比特都不愛,他真正愛的,是「西方一位坐在寶座上的美麗女王」,而那當然就是──伊莉莎白一世。可是他愛情的箭因為受到月光(辛西亞)的干擾而射偏了,所以貞潔的女王視若無睹的走開,讓他空留相思無限,成了「無所事事的愛」。

莎士比亞藉這幾句話暗暗地把女王捧上了天,說她的可愛連女神都比不上;同時《仲夏夜之夢》全劇的高潮也就此展開。可說是奉承得不落俗套又恰到好處,難怪伊莉莎白一世要對他另眼相看了。

順便一提,伊莉莎白一世女王不但是戲迷,同時也極愛讀書,還是位大藏書家。二十世紀初期的著名美國古書商,羅森巴赫博士(Dr. A. S. W. Rosenbach,1876-1952)說她座落在白廳(Whitehall)的個人書齋,大概擁有當時最豐富且精美的藏書[2]

羅森巴赫說許多著名的作家和詩人,例如西德尼(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史賓瑟 (Edmund Spenser,1553-1599),還有前面提過的,可憐的萊斯特伯爵,都曾把自己作品的手稿獻給了女王。他還說莎士比亞可能也給了她他的十四行詩,或他最著名的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手稿,而且女王讀得很高興。

羅賓遜為《仲夏夜之夢》繪製的插畫本書封。

話說回來,《仲夏夜之夢》是莎士比亞的劇作中我最喜歡的一部,所以也收藏了幾本此劇的插畫本。其中最著名的一本大概是亞瑟瑞肯(Arthur Rackham)畫的,由倫敦的 William Heinemann 於 1908 年出版。今天介紹的這本雖然較少人知,但我覺得比起來也不惶多讓。

這本書是由紐約的 Henry Holt & Co. 於 1914 年出版的。畫家是我在上一篇文章,「沼澤王之女」中介紹過的羅賓遜(William Heath Robinson),他為這本書畫了 32 幅全頁的黑白插畫,以及 12 幅浮貼插入裝訂的彩色插圖。

就我個人的主觀感覺而言,羅賓遜的彩色插圖不若瑞肯的活潑生動,色彩也較平淡。但他黑白插畫的風格古典與浪漫兼具,有許多幅的細緻程度令人嘆為觀止,宛如杜雷 (Gustave Doré) 全盛期的作品。


參考資料:

[1]Gollance, “To A Willing Captive at the Court of King Oberon & Queen Titania,”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J. M. Dent & Co. London, 1895.

[2]S. W. Rosenbach, “Mighty Women Book Hunters,” A Book Hunter’s Holiday, The Riverside Press, Cambridge, Boston 1936.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王 勵群

王 勵群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博士,台科大機械系退休教授。學術專長雖為機械工程,但教研之餘以閱讀英文小說及藝術史為主要消遣。尤其喜歡收藏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出版的英文插畫書,並以探究作者及畫家的趣聞軼事為樂。
王 勵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