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了我們觀看世界的眼睛──讀《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

身為一個第一類組的學生,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研究所時期開始對自然科學產生興趣。

這個興趣來自吳明益老師開設的「文學與環境」課程,我們在課堂上閱讀的文本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自然書寫」,還包括科普書,像是達爾文的《小獵犬號航海記》、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自私的基因》、李奧波(Aldo Leopold)的《沙郡年記》……這些作者雖不被視為「文學家」,但在著作中展現的豐富知識、優美文筆及人文精神,在在令人折服,也讓我意識到,被教育體系一、二類組劃分的視野,並非世界的全貌,原來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藝術與文學這些看似不同的領域,可以如此和諧地融合在一起。 

此後我便深深著迷於學科之間的連結與融通,因此一翻開安德列雅・沃爾芙(Andrea Wulf)這本《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看到她在序曲中所勾勒的博物學家洪堡德(Alexander von Humboldt)形象,便難忍激動,迫不及待地一頁頁讀下去。原文書名「The Invention of Nature」中的 Invention,意指「發明」與「創造」,讀畢本書,我想洪堡德所創造的並非自然,而是他觀看、感受自然的方法。

沃爾芙寫道:「洪堡德不僅著迷於科學儀器、測量和觀察,而且也追求驚奇感」,認為「自然必須透過感覺來體驗。」令人聯想到瑞秋‧卡森的《驚奇之心》(Sense of Wonder)、約翰‧繆爾(John Muir)的名言「你要讓陽光灑在心上而非身上,溪流穿軀而過而非從旁流過。」受到洪堡德影響的人不計其數,遍及科學、藝術甚至政治領域,包括海克爾、柯立芝等浪漫詩人、革命家西蒙.玻利瓦(Simón Bolívar)。洪堡德認為描寫大自然時,必須兼顧科學的精確與「想像的生動氣息」。這幾乎是所有優秀自然書寫的特質,從這個角度來看,洪堡德可說是西方大多數自然書寫作者的「共祖」。

可惜的是,或許正如沃爾芙所推測的,洪堡德所提出的諸多概念如今已變得耳熟能詳,以致他本人反遭遺忘,又或者是因為他的著作卷帙浩繁,至今仍無任何中譯本。中文讀者對洪堡德的瞭解,可能都是透過丹尼爾・凱曼(Daniel Kehlmann)的小說《丈量世界》而來,但在讀完沃爾芙這本台灣唯一的洪堡德傳記後,我更肯定它是讀過《丈量世界》的讀者萬萬不能錯過的一本書。

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寫的不僅是洪堡德的生平,也是科學史與思想史。洪堡德生於 1769 年,其時全球化方興未艾,科學交流日益頻繁,英國展開工業革命,避雷針的發明使得人類不再畏懼自然,人們相信自己能夠發現自然法則,進而控制自然。但洪堡德已從他在南美洲的行旅見聞中,發現人為活動將導致氣候變遷,並認知到森林對生態系統的重要性。而他所發明的等溫線,能讓科學家在全球範圍檢視氣候形態,至今仍是理解、描述氣候變遷的重要工具。

洪保德的肖像,由Joseph Stieler於1843年所作(Source: wikipedia)

沃爾芙在書中極為細膩地重建了洪堡德的思想成型過程。當時有兩大學派相爭: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前者主張人類只能透過感官經驗來認識世界,後者認為知識僅靠理性與邏輯思考就能獲得。讀過《丈量世界》的讀者,應當會馬上聯想到洪堡德與高斯的差異。但洪堡德又不純然是個經驗主義者。康德所提出介於兩者之間的先驗層面(transcendental level)概念,影響了洪堡德,他說「外在世界之所以存在,全因我們『在自身之內』感知它。」外在世界在心靈裡被形塑,從而也形塑我們對自然的理解。

唯心主義哲學家謝林(Friedrich Schelling),進一步將洪堡德領進主觀性(subjectivity)的大門。他「堅信自我與自然之間存在一種有機的聯繫」,聲稱「我就等同於自然」,洪堡德在他的影響下將想像與精神層面導入科學敘述之中,使他的著作更接近於藝術。他認為文字形式與內容同等重要,出版《自然的諸相》這部大膽抒情的科學書籍時,堅持要求出版商「連一個音節也不准更動,以免破壞句子的『旋律』。」洪堡德可能不認為自己是文學家,卻以文學作品的標準看待自己的作品。

洪堡德在自然萬物中看到一張彼此聯繫的「生命之網」(web of life),在《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中,沃爾芙也讓我們看到詩人與科學家是如何像生態系中的生物一般互相影響。其中最讓我動心的,是歌德與洪堡德間的關係。歌德讓洪堡德這位啟蒙時代之子開始重視個人感知與主體性,鼓勵他「結合自然與藝術,以及事實和想像。」這種對於主體性的全新強調,又進而啟發了柯立芝與華茲華斯等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洪堡德為了感謝歌德賦予他「新的感官」,將《植物地理學》題獻給歌德。

「書中的卷頭插畫,是詩歌之神阿波羅掀開自然女神的帷幕。為了領會自然世界的奧秘,詩歌不可或缺。」

洪堡德以全新的感官觀看世界,當人們將自然視為需要征服、改造的對象,他看到掠奪自然產生的環境災難;當殖民者視原住民為野蠻人,他看到他們獨特的文化、信仰與語言。對那些只關注礦藏與資源的人,洪堡德反問「既然他們身處的這片土地只要『稍加耕耘就能豐收』,為何還需要黃金和寶石?難道那是通往自由和興盛之路嗎?」

誠如沃爾芙所言「我們是由過去所形塑的」,洪堡德也許不復以往盛名,但他「關於自然的概念就像一條繩索,將我們連結到他身上。」。對洪堡德(以及受他影響的達爾文、海克爾等人)而言,「科學不只是腦力活動,也必然包括艱辛的體力活動。」在當今這個時代認識洪堡德仍具有重大意義。除了因為他所預言的氣候變遷等環境問題更加嚴峻,還有他對實際觀察、體驗的重視。

洪保德所繪之火山圖,刊載於植物地理學

在洪堡德的後半人生中,博物學家(naturalist)被科學家(scientist)所取代,逐漸淡出歷史舞台,學科愈加分化,科學開始遠離自然,進入實驗室與大學。

但在洪堡德去世一百多年後,他留給世人的遺產又開始被發掘。美國自然保育協會的科學傳播總監 Matt Miller,2014 年曾撰文呼籲,保育任務不能僅依賴模型與基因組研究,必須重新重視博物學、野外觀察在保育中的角色,無獨有偶地,師大生科系的林思民老師,五年前也寫過一篇〈登山鞋與實驗衣的對話〉,感嘆基礎生物多樣性在台灣尚有許多探索空間,願意穿登山鞋的學生卻越來越少,林思民老師寫道,這些繽紛的生命就如同上天賜予的百科全書,但以野外工作為基礎的分類學與生態學卻日漸式微,「難道現在的人們,連搶救書籍、翻閱書籍的慾望都消失了嗎? 」

洪堡德固然有自信的一面,但在他回顧一生時,卻謙虛地認為自己從未發表過足以改變人們對宇宙看法的觀點,他提供給世界的只有他的熱情,是如同浮士德那般「狂熱的不安」。但熱情,不正是一切智識的基礎?

洪堡德去世前,剛剛完成《宇宙》的最後一卷,他在書中寫道:「眼睛是『世界觀』(Weltanschauung)的感官,我們透過這項感官來觀看世界,但也用它來詮釋、理解和界定世界。」據說他死後,悼念者在他床邊發現了一張抄寫著《創世紀》經文的紙片:「這樣,天地萬物都造齊了。」

洪保德的老年時期。(Source: wikipedia)

2015 年,林思民老師與學生游崇瑋發表了 84 年來第一種由台灣人命名的本土蛇類「泰雅鈍頭蛇」。洪堡德已經完成他的創世紀,而我們其他人,仍在路上。

Print Friendly

林書帆

在東華大學華文所發現自己對科普書的興趣,相信E.O.Wilson說的「科學和人文藝術是由同一個紡織機編織出來的」。就像為蝴蝶命名這件事,誰能肯定林奈將「金色之馬」(Chrysippus)做為樺斑蝶的種名時,沒有一點文學想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