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醫學與人文的界線──讀《醫學,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

作者:蔡令儀(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所研究生)

醫學,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從宗教、都市傳染病到戰地手術,探索人類社會的醫病演變史》不只是一本醫學史入門書,也是一本,如同導讀所說的醫學史,描述「醫病關係,或者是醫療與社會,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子?」。本書特別之處在於地理橫跨東方與西方,時空橫貫古代至現代,把醫學與人文交織,讓正統與另類對話,使讀者得以有一個更全面的醫學史觀。

作者馬克.傑克森是英國艾克斯大學的醫學史教授,具備醫師資格,卻走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從歷史探索醫學的樣貌,研究社會、文化和政治等因素如何影響個人健康。

相較於若伊.波特的《醫學簡史》或更早期西格里斯的《人與醫學》,兩本書皆採用各種不同主題區分章節的編寫方式,這本醫學史依照歷史年代依序介紹醫學的發展。從希臘時代、中古世紀、文藝復興、啟蒙時代、科學革命時代,再到兩次世界大戰時期至今,這也就是副標題「從宗教、都市傳染病到戰地手術」所描述的全書梗概。

醫療史的研究與發展,與「新史學」(New History)的誕生習習相關。新史學,根據文化史家 Peter Burke 的分析,與傳統史學相異之處在於:一、不只關心政治軍事史,而是對於整體歷史的關懷。二、強調結構分析。三、不只關心帝王將相,還擴及底層史、通俗史等。四、研究材料廣泛。五、不再認為「歷史是客觀的」,強調史家也有特定觀點與立場。

儘管法國年鑑學派在醫學史方面的著墨並不多,仍對醫學史研究者產生影響。1970 年代起,英國開始有了醫療社會的研究新取向,也號召許多學者投入。他們受到英國左派傳統影響,反對「歌頌醫學進步」的輝格史觀,把醫者、醫療、疾病控管放在更寬廣的社會政治與知識控制的脈絡來討論,這本醫學史也是在這個脈絡之下書寫,側重醫學發展在人類社會之中的變化。[1]

東西方相似的平衡與流動

本書雖是以西方醫學史為主,但作者馬克.傑克森在第一章就開始談起中醫。生活在台灣的讀者們對中醫肯定不陌生,不管是電視廣告上的「控八控控」或「補冬要吃什麼好?」,往往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

「夫平心脈來,累累如連珠,如循琅玕,曰心平」。馬克.傑克森引用中醫經典《黃帝內經》的「平人氣象論」,但並未做太細節的解釋。中醫的心到底是不是西醫的心?這個問題其實一直困擾著在台灣的中、西醫師。中醫的心不只是解剖上跳動的心臟,還包含著心「神」。書中對中醫的部分僅提到「氣血的平衡與流動」,其實忽略了中醫的一大特點——身體與精神之間緊密的關係。

東方精神醫學的形式

精神醫學的發展史也是本書的一大特色。在第二、三、四、六章都有精神醫學的內容,但中醫方面就只有癲狂方面的描述。在中醫傳統宇宙觀當中,「氣」是萬物的本源,「氣」既是無形,又是有形,有形之物由氣聚而生,衰敗之後氣散而亡。「神」亦是無形的存在,是構成生命的關鍵。「氣」作為形構的基礎,而「神」才是生命現象的根源 ,其重要性不亞於「氣」。[2]

「氣化形,形藏神」的宇宙觀是中醫體系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正是因為形體與精神的關係是如此緊密難分,精神醫學就沒有被獨立看待,反而是從治療身體的各種不適處理精神問題。

在人類學家 Arthur Kleinman 的研究當中就提到,中國人的精神心理問題主要是以身體的毛病來表現,有很多身心症(somatization)。Kleinman 認為,中國人會產生這麼多身心症,可能與中國文化中感情表達方式以及心理語言(Psycholinguistic)缺乏有關。但從中醫「神」與「氣」的緊密構成的觀點來看,治療身體就可以治療心神,也就沒有單獨處理精神疾病的必要了。

人類學家 Arthur Kleinman

精神醫學發展的理性與瘋狂

台語俗話說「嘛要神,嘛要人」,人類學家 Emily Ahern 就指出台灣民間疾病分為「破病」跟「沖到」兩種,「破病」要找醫生,「沖到」則要找神明來醫治。對台灣的讀者來說,這種求治的習慣一直延續到現在都還是這樣的。

在古代,醫療與宗教幾乎密不可分,無論是什麼樣的疾病,患者除了求助於醫生,也會求助於巫師。但在醫師們大多致力將醫學從鬼神巫祝中分離出來。例如希波克拉底就提出癲癇是因為累積太多痰在大腦當中。在中醫經典中也看得到這種嘗試。「婦人臟躁,喜悲傷欲哭,象如神靈所作」,出自《金匱要略》,暗示讀者這種「如」神靈所作的疾病是一種「臟躁病」,可以透過治療痊癒。

漸漸地,精神瘋狂不再被視為鬼神所致的疾病,早期使用體液失衡的解釋,進行體液的平衡與矯正,到了啟蒙時代,對於瘋癲的治療更加積極,從禁閉式的隔離關押進展到化學藥物的精神控制,電擊與額葉切開術這些「不人道」的治療方法都曾經是最正規的治療手段。隨著藥物發展,殘酷的手術治療方法不再,但藥物的依賴性或成癮性卻成為現代人的另一個大麻煩。

精神醫學發展至今,是不是進入到另一種對於理性的迷思當中?比如到底是「正常的低落情緒」還是「憂鬱症」;到底是「正常的好動小孩」還是「過動兒」?這些問題常引發社會大眾廣泛的討論。在第六章也花了一些篇幅來討論這些「進步帶來的麻煩」,讓讀者思考「科技是不是越進步越好?」

醫學與人文,既復古又顛覆的一場醫療復興

醫學院的學生大概只有在「醫學人文」的課堂才會提到「文藝復興」,這種不屬於生物醫學知識的人文社會或藝術,被放在醫學人文課堂中聊備一格。醫學與人文是兩個概念嗎?醫學從古代走到現代好像越來越與「人文」分道揚鑣,但其實醫學與人文原本密不可分,畢竟醫學就是跟「人」息息相關的一門學問,以醫學生覺得最「硬」的解剖學作為例子,都可以在書中看到解剖學與文藝復興的關聯性。

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表現著重人體結構。許多藝術家如達文西、米開朗基羅都認為只看表面結構是不夠的,需要拿起刀子來解剖,才能完整得知人體內部的構造。醫師等於是追隨著藝術家的腳步,也拿起解剖刀來一窺人體的奧秘。

講到解剖,每一本醫學史都會提到維薩留斯(Vesalius),這位重要人物,本書也不例外。他在 1543 年出版《人體的構造》(De corporis humani fabrica),精美的人體解剖圖畫奠定了解剖學的基礎。維薩留斯起初也遵循蓋倫醫學,但經過他的解剖研究,糾正了很多蓋倫過往由動物解剖來推測人體結構的錯誤觀念,可以說是進行了一場「解剖學革命」。

解剖學的重要性在醫學當中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但為什麼其他文化的醫學都沒有發展出對解剖的興趣[3]呢?比如像是中醫的五臟六腑圖或印度的脈輪圖,都是一種示意圖,而非真實的解剖圖像,這點是西方醫學與其他文化的醫學不同之處。除此之外,

西方醫學中,機械論的人體模型、醫院醫學與實驗室醫學的發展、各種診斷儀器的發明等,也都非常異於其他文化的醫學。

科學改造了醫學

在維薩留斯發表《人體的構造》的同一年,天文學家、數學家兼醫師的哥白尼提出了大膽的〈天體運行論〉,以行星繞太陽運轉的日心說模型,翻轉過去的地心說模式,可以說是一個「天翻地覆」的學說。

哥白尼的理論在當時不被人們接受,不過到了十七世紀,有了伽利略發明的改良式望遠鏡,哥白尼的推測逐漸被證實。伽利略認為「探索自然不應該從《聖經》開始,而是實驗和示範」。這種科學知識新方法挑戰了當時的教會權威,當然也因此遭受教會的指責與定罪。

「結合傳統與創新」,這是作者對啟蒙時代的醫學所下的註腳。啟蒙時代一大主流觀念就是「機械觀」,隨著解剖學的發展也強化了這種觀念。蘇格蘭醫師錢尼就認為「人體好比是一台機器,健康不是取決於體液平衡,而是物理組成的有效運作」。

在這個時代,體液說也還沒有被淘汰,依然是解釋身體健康的理論架構。但在醫學上越來越傾向於用解剖或機械理論來解釋身體與疾病的關聯,除非無法從機械論來解釋才會使用其他方式來說明。

維薩留斯

熱鬧滾滾的醫療市場

十七、八世紀的醫療市場是怎麼樣的景象呢?書中特別花了一些篇幅勾勒出當時醫療市場的樣貌。醫療市場上不只有內科醫師,還有外科醫師、藥劑師、商人與江湖郎中。

外科醫師是從理髮師分出來的專業,一開始並不被內科醫師認可。尤其是當時的手術還沒有麻醉藥可用,仍然相當血腥殘暴,只能仰仗外科醫快狠準的技術。藥劑師除了賣藥之外,可以開方配藥,甚至還能兼營接生。外科醫師如果兼是藥劑師應該可以說是最早的一批一般科醫師了。

相較於外科,內科醫師看藥劑師特別不順眼,憑什麼藥劑師可以開藥呢?藥劑師也忙著抵制化學家跟藥商們來搶他們的飯碗。但這幾種專業裡有著 共同敵人──「江湖郎中」。不管是沒執照的密醫或是在報紙上大打廣告的藥商,專業人士都對他們大加撻伐。看到這一段啟蒙時代醫療市場的景象,真的覺得「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現在的醫療市場未嘗不也是如此熱鬧呢。

科學大爆發

延續著啟蒙時代的理性與樂觀,儘管仍受到諸多疾病的挑戰,科學的魔法讓人們對於健康快樂的生活信心滿滿。麻醉劑的發展讓外科醫師如虎添翼,李斯德的抗菌法也大大降低手術後感染率。生理學研究在德國興旺起來,德國的實驗室成為楷模標竿。英國則因霍亂流行促動了整體公共衛生發展。在法國,酵母菌、炭疽病和狂犬病讓巴斯德聲名大噪。

這個年代,病菌論勝過瘴氣論,甚至覺得只要有「魔彈」(Magic bullet),鎖定殺死特定病菌,人類將戰勝一切疾病。基因定序、X 光診斷、手術技巧、抗生素的發現都為醫學掀開一頁光明。二戰後也孕育出新的健康福利保險制度。

「醫學進步」在以往都是醫學史歌頌的主題,而整部醫學史就是由各種「重大發現」與「重大發明」所構成。本書雖大致依照時代劃分,依序介紹醫學的發展,但為了避免「醫學越來越進步」的單一印象,作者在每個章節都留下討論空間。例如,藥效太強的藥物可能導致致命副作用,手術過程也常造成患者死亡,醫師護士本身或許就是傳染物的散播者,人體試驗也有許多倫理問題……等等反思。

醫學的變與不變

對比這本書在前面的章節提到不少中醫或其他傳統醫學的內容,從文藝復興時代之後的關注則集中在西醫部分,少見中醫或其他文化的醫學對於西醫發展的影響。為什麼會這樣呢?文藝復興到啟蒙時代確實是醫學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也可以說是一個典範變遷的過程。從「體液說」轉變到「機械論」,解剖與科學方法成為新的知識生產工具,現代醫學可以說是從這些基礎之上演變而來。

醫學知識總有諸多爭議,某時期的正統,也許有一天會成為另類,曾經,恢復體液平衡的醫療方式,在醫學當中屬於正統療法,但現在,儘管並未完全被淘汰(至少中醫仍然運用這類方法),也已經被「正統醫學」看作是「另類醫療」。

除了生物醫學知識之外,歷史、政治、社會與文化因素都會影響疾病模式與醫療實作。如同全書結尾說說的「醫學不斷演變」,但「也有許多地方保持不變」。我們可以試著從醫學史或科學史的探索中打破醫學與人文兩者的界線,面對未來更多的未知。


[1] 陳秀芬,〈醫療史研究在臺灣(1990-2010)──兼論其與「新史學」的關係〉,《漢學研究通訊》29:3 (臺北:2010.8),22。

[2]蔡璧名,《身體與自然:以《黃帝內經素問》為中心論古代思想傳統中的身體觀》(臺北:臺大文學院,1997),91-100。

[3]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

參考書目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臺北:究竟出版,2000。

陳秀芬,〈醫療史研究在臺灣(1990-2010)──兼論其與「新史學」的關係〉,《漢學研究通訊》29:3 (2010/8),頁22。

張珣,〈評介有關「臺灣民間疾病觀念」的幾個研究〉,《漢學研究通訊》7:3 (1988/9),頁141-147。

蔡璧名,《身體與自然:以《黃帝內經素問》為中心論古代思想傳統中的身體觀》,臺北:臺大文學院,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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