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德章放棄警務工作遠赴日本苦讀,只為了實現心中的正義

作者:門田隆將

期盼多時的帝都東京

初會父親的親生胞弟 ─ 坂井又藏,原來是個比想像中還了不起的人物。

德章至今無法忘懷父親最後的身影,對德章而言,叔父又藏有如「父親再世」。

又藏的眼睛、額眉,亦或是髮際間的模樣,與兒時記憶裡的父親如出一轍。甚至連說話方式都使人產生在跟父親講話的錯覺。

「你就是德章啊……」

叔父又藏也是初次與兄長的遺孤見面。不用說,又藏眼裡的德章與大哥德藏宛若同個模子印出來的。

湯德章。

倘若德章不是曾經從事警察這個特別的職業,要得到叔父又藏的消息,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在又藏眼中,這個血濃於水,尋尋覓覓才終於找到自己的姪子,果然是個可靠的人。

長子德藏與三男又藏相差九歲。又藏還是孩子時,德藏已是優秀的青年,又藏記憶裡的德藏,時常跟父親針鋒相對。看在孩子眼裡,比起溫文儒雅、大五歲的二哥收藏,德藏實在是個相當豪爽的大哥。德藏哥就像是有著大人身軀的調皮男孩,又藏非常喜歡他。

不過對大哥而言,又藏當時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想必大哥未曾把又藏放在眼裡。

大哥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遠渡台灣呢?其實又藏渾然不知。

再說,大哥前往台灣時,自己還在十二、三歲的年紀,不知情也是無可厚非的。又藏還不到兄弟倆能促膝長談心底話的年紀,還需要些年月的累積。

然而,經過四十年以上的悠悠歲月,大哥的兒子捎來音信,而且最後還遠渡重洋彼此相會,又藏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驚訝與喜悅。在與姪子分享近況的書信往來中,又藏漸漸知曉了德章的心意。德章雖然追隨父親的腳步當上警察,但是想要辭去職務到東京念書。對又藏而言,固然高興能和大哥的兒子取得連繫,不過在他心底也有些許不安。接姪子到東京後,自己是否能好好地照顧他呢?

但是當又藏第一次見到這個面貌與兄長如出一轍的德章與他的妻小時,心中暗自發誓:「不論發生任何事,一定要好好地照顧這家人。」

又藏與妻子阿初育有四男二女,另外還生了四個孩子,不過都不幸早夭。如果加上夭折的孩子,又藏共有十個孩子。

德章一家到東京時,又藏的長男周資二十五歲、長女三保子二十二歲,兩人都已步入社會,後來戰死的三男浩治與四男家民住在家中,二女兒磬子才十一歲,么子鈴馬九歲。即便如此,又藏還是認德章為養子,兩人成了養父子關係,同時將德章的太太陳濫跟兒子聰模也一併入了戶籍。

想要通過高等文官考試,擁有日本姓氏絕對比台灣姓氏佔優勢。又藏很清楚箇中優劣,因此才與德章成為父子關係,就這樣子,德章正式成為「坂井德章」。

湯德章與鄉隆盛銅像合照。

又藏一家租屋於芝區(現在的港區)白金今里町四十二番地,從白金台的目黑通朝南走進小路,左轉五、六十公尺後,便抵達安靜的住宅區。

又藏為了迎接德章一家人,準備了一間離自家租屋僅數十公尺的二樓樓房。這間房子位於藤原銀次郎的宅邸內,他是「王子製紙」的經營者,被譽為「製紙王」,其後曾擔任米內光政內閣的商工大臣,是財政界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擔任過數次內閣官員。

又藏的住家位於藤原銀次郎宅邸前方數十公尺,他與這位財經界的重要台柱是舊識,因此親自拜託藤原本人將宅邸院內的樓房租給他。

進入藤原宅邸的大門,左邊有一間門丁住的矮房,右邊有一間原本是給秘書或門生住的二樓樓房。藤原特別優惠德章一家人租用這間樓房,無須付房租,只要負擔水電費即可。

又藏與涉澤榮一及藤原銀次郎等財經界大老皆為舊識,他曾任《朝日新聞》的記者,寫過關於兜町的報導。大正 15 年出版的《銀行王安田善次郎》一書的序文還請來「日本資本主義之父」涉澤榮一撰寫。

能讓德章一家人以特別優惠的條件,租借藤原銀次郎的房子,對在財經界擁有舊識新交的又藏來說,並不困難。又藏的修養、經驗,以及深厚的人脈,今後在各個層面上,對德章的未來,都有很大的幫助。

中央大學與司法考試

又藏建議德章要準備高等文官考試的話,最推薦的是中央大學。

1935 年的日本中央大學。(Source: ノーベル書房株式会社編集部「写真集 旧制大学の青春」1984 年 1月 20 日発行, via Wikipedia)

在高文司法科考試方面,中央大學是與東京帝大不分軒輊的私校,兩校的合格人數旗鼓相當。明治大學出身的又藏非常理解,因此推薦中央大學給德章。

順帶一提,昭和十四年度高文司法科考試的合格人數,「東大 63 名、中大 61 名」,隔年昭和十五年度情勢一轉,「中大 67 名、東大 54 名」,中大首次拔得頭籌。

昭和 15 年 11 月 17 日的朝日新聞,以標題〈東大、敗給中大〉報導此事。

〈東京帝大歷來以官學王者之姿獨佔龍頭寶座,今年滑落第二名,由私校第一、數年來與東大相抗衡的中央大學拔得頭籌,中央大學成為首次在高文考試領先東大的私校翹楚。〉

又藏推薦中央大學的理由,不僅是合格人數已漸漸凌駕東大。

不用說,高等文官考試是國家考試之中最困難的。連中學都沒畢業的德章,要通過那種程度的考試並不容易。

但是最大的問題是,中學肄業的德章連「報考資格」都沒有。

德章想要報考高等文官考試,必須先通過「專門學校入學者檢定」,俗稱「專檢」。不僅如此,德章還必須通過高等文官「預備考試」,換句話說,在參加正式考試之前,德章面前還擋著兩道牆。

依照「高等考試令第七條」的規定,專檢的考科共有國語、漢文、地理、歷史、數學、物理、化學七科,隨之而來的預備考試則有論文和外國語兩科,外國語可從英語、法語、德語、中國語中任選一種。

德章並非直接就讀中央大學,而是以「聽講生」的身份到學校聽課。如此一來,德章不僅能準備專檢的七個科目、預備考試的論文和外國語,還同時兼顧主考,可謂一石三鳥的「一體化讀書計畫」。

又藏曾就讀明治大學,相當了解同在神田駿河台的中央大學以及日本大學,尤其熟知中央大學很歡迎聽講生聽課,且校風開放,因此推薦了中央大學。

在當時的神田駿河台,開放名教授的課堂,並接受其他大學學生前來旁聽,並不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

德章認為中學肄業的自己要取得大學考試的資格,並贏得大學入學的門票,是繞遠路;反倒是通過專檢及預備考試,接著挑戰高等文官考試才是「抄近路」。

又藏覺得要走這條路,中央大學是最合適的學校,德章對此也相當認同。

1930 年的日本中央大學。(Source: 誠文堂新光社「改訂版日本地理風俗大系 第 1 巻」より, via Wikipedia)

德章曾被派駐廣東一年,只要專檢過關,預備考試的外國語科目選考中國語,便能輕而易舉地獲得高分。

「考取專檢跟預備考試,比去考大學入學考試,還要來得容易多了。」會如此判斷也是理所當然的。

德章認為要通過高等文官考試,研讀法律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德章跟其他考生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此,只有德章將專檢、預備考試、主考視作「一體」,同時準備三者。

中央大學的強項是高等文官司法科考試,德章成為那裡的聽講生,可以邊學習法律的專門知識,也可同時準備三個考試,可說是三者兼顧的讀書計畫。

曾是台南州警部補的前警察幹部德章,就這樣開始了他的「大學生活」。

對德章來說,從白金台到神田駿河台上學,眼前所見之事都相當新奇。光是上下學的交通工具「路面電車」就很不一般。德章搭著東京市電,空嚨空嚨地奔馳在帝都東京,從窗戶看出去的風景是如此的新鮮。東京市電的前身是原本經營路面電車的東京鐵道,之後在明治 44 年被東京市收購,改名為「東京市電」,更延長了運輸距離。

東京市電的車體以綠色為基底,象徵著「近代都市東京」。

東京市電,前身是原本經營路面電車的東京鐵道,之後在明治 44 年被東京市收購,改名為「東京市電」,並延長了運輸距離。(Source: 東京市電気局 編「電気局三十年史」(1936 年 12 月 25 日発行)より, via Wikipedia)

不論搭到哪一站,票價一律為「七錢」,市電在東京如同市民的雙腳深植人心。順帶一提,昭和 18 年票價調漲為「十錢」。

乾淨的街道吸引了德章的目光。街道的每個角落都非常乾淨,幾乎看不見垃圾的蹤影,穿梭在路上的人們看起來也相當整潔。

和台南最大的不同,果然還是街道環境的清潔吧。

從白金台町車站(停留所)上車,電車經過魚籃坂,再通過二之橋、一之橋,北上往赤羽橋方向行駛,行經飯倉一丁目後,再穿過霞之關這個政治中樞。

右轉櫻田門,在憲兵司令部那個日比谷十字路口左轉,左手邊可以看見宮城,接著往神田駿河台駛近,在小川町車站下車,從這站走到中大只有幾分鐘的距離。

這條通往大學的通學路會經過東京的商業街、官廳街,甚至行經宮城前方,可說是趟充滿刺激的路途。

再怎麼說,這條路上有大藏省、外務省、內務省、司法省等支撐著日本政治的機關,或許可以說這條官廳街支撐著當時的全亞洲也不為過。以高等文官考試為目標的德章每天經過國家中樞到大學,這段路程使德章更加堅定自己的決心。

櫻田門右轉後,聳立在轉角的司法省,是路途上德章最喜歡的建築。

紅磚瓦與白牆對比交織的巴洛克式建築,是掌管「司法世界」的大本營,也是德章嚮往的地方。這棟建築由德國建築家 Hermann Gustav Louis Ende 與 Wilhelm Böckmann 所設計,代表著明治時期的近代公共建築,坐落在霞之關,相當具有歷史意義。

日本司法省大樓,現稱為法務省。紅磚瓦與白牆對比交織的巴洛克式建築,由德國建築家 Hermann Gustav Louis Ende 與 Wilhelm Böckmann 所設計,代表著明治時期的近代公共建築。(Source: by っ, via Wikipedia)

德章每每經過此處,都會抬頭挺胸,夢想自己能夠通過高文。德章每天早晨乘著空嚨空嚨搖晃的路面電車,經過司法省大樓時,又更加堅定了決心。

但是路面電車也有一個缺點。車輛數目負荷不了龐大的運輸量,換言之,東京市電人滿為患,總被通勤通學的人們擠得水洩不通。

「蜂擁而上的乘客」可謂東京不可錯過的場景。如果能好好地坐在座位上,一邊看書、一邊享受悠遊自在的「東京市電之旅」,該是多麼優雅的景致呀。這卻是難以實現的夢。

昭和 16 年 2 月 28 日的《朝日新聞》,刊載了一篇耐人尋味的報導。以標題〈「請步行吧!」市電悲痛的吶喊〉報導如何緩和持續暴增的交通量。

根據報導指出,市電試著改良座椅,讓「站位」增加,也開始宣導通勤通學以外的乘客,在正午前後的六小時內,也就是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之間,利用市電或是公車。即使如此,報導中還是指出,那擁擠的程度無法以筆墨言詞來形容。

〈舉例來說,尖峰時段的日比谷路口的市電運輸次數,南北向(巢鴨方向往返三田方向)一小時有兩百九十個班次,東西向(築地方向往返澀谷方向)有一百八十個班次,即便如此,還是供不應求,沒有摔出車外的決心是擠不上車的。〉

東京市電擁擠到乘客幾乎要摔出車外,可以說是相當稀鬆平常的事。即便如此,在那行經東京名勝的電車上,德章還是讓自己逐漸地習慣了蜂擁而上的人群。終於德章對擁擠的電車不再感到痛苦,開始過著充實的讀書生活。 

本文摘自玉山社出版《湯德章:不該被遺忘的正義與勇氣》  日治時期第一位台籍警部補 遠赴日本取得律師資格 因二二八事件被國民政府槍決 台灣玉山社╳日本角川書店,台日兩地同步上市 最完整的湯德章生平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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