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打造的世界史──導讀《那些異國玩意兒:大航海時代探索世界的第一手記事》

近來我去校外演講的場合最喜歡介紹兩本書:《維梅爾的帽子:從一幅畫看十七世紀全球貿易》及《看得到的世界史》,這種透過「物」講歷史的方式近來相當流行,不僅是學界,在一般大眾讀物上更是如此。這類書通常有幾種特色,既有全球史的視野,又有透過物質文化敘說歷史的動人故事。

當然,這股風潮並非近來才有,早在十幾年前,台灣的出版市場就已經引進這類談「物」的歷史,像是 2000 年時報的 INTO 系列,有《鬱金香熱》(Tulipomania)、《莎拉發:跑到法國的長頸鹿》、《改變世界的地圖》及《蘭花賊》,或者是 2003 年貓頭鷹出版社的《發現鴨嘴獸》。

透過這些書,我們知道了一隻異國的長頸鹿如何在 1827 年千里迢迢地被送抵巴黎植物園,這是法國有史以來見到的第一隻長頸鹿;我們也因而知道在十八世紀末,一具來自澳洲大陸的乾燥鴨嘴獸標本運到英國後,如何成為大眾的矚目焦點,由於牠一身毛皮,腳上有蹼,身體前端有著鴨嘴形狀,看起來相當不搭,簡直像是縫製上去的,還被博物學界誤認為是一場騙局。

長頸鹿在 1827 年千里迢迢地被送抵巴黎植物園,這是法國有史以來見到的第一隻長頸鹿。
長頸鹿在 1827 年千里迢迢地被送抵巴黎植物園,這是法國有史以來見到的第一隻長頸鹿。

另一套書是藍鯨出版的 FRESH 系列,以一物一歷史的方式進行,出過的主題有蘋果、馬鈴薯、番茄、橄欖、巧克力、鏡子或是吃等等,這套書的寫手很多是人類學者,像是《吃:漫遊飲食行為、文化與歷史的金三角地帶》一書的作者,就是研究糖與權力大名鼎鼎的人類學家 Sidney W. Mintz,他從蔗糖如何打敗蜂蜜,一路聊到杏仁蛋白糖霜及飲食美國。

就是這些書開啟我 2000 年前後的博物學之旅。

近來,這類型談物的交流與近代世界形成的書就更多了,像是《瘟疫與人》、《槍砲、病菌與鋼鐵》及《1493:物種大交換丈量的歷史》,這些書的概念可以上溯自克羅斯比的《哥倫布大交換》。

但這些畢竟屬於嚴謹的學術著作或者是科普書,若要看較通俗的書也有,那就要看看像是《改變歷史的五十種動物》系列。

然而,上述這些大多是透過當代的觀點去理解過去的「物」的大交換世界史,讀者少有能從當時人的視野直接認識那個大航海時代的第一手觀察。現在,我們有了新的選擇,那就是新樂園的博物學新書《那些異國玩意兒:大航海時代探索世界的第一手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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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切斯朝聖之旅內頁。(Source: Wikipedia)

作者克萊兒.考克-斯塔基曾是 Schott’s Almanac 的叢書編輯,近年來著述不斷,擅長利用大英圖書館的稀有文獻描繪近世歷史的軼文瑣事,從英國喬治王時代的賭博文化、名人的死前一句話,一直到光從書名也看不懂賣何種膏藥的《如何剝下一隻獅子的皮》(How to Skin a Lion)。

出版於 2015 年的這本《如何剝下一隻獅子的皮》,主要是透過大英博物館的各種珍貴手稿,整理出各種古人的生活指南。像是要怎麼煙燻培根?要怎麼淘金?怎麼訓練老鷹?如何調出愛情魔法藥?遇到國王時要用何種方式與他說話?如何治療頭痛或口臭?或者是要怎麼拒絕求婚。

到了 2016 年這本《那些異國玩意兒:大航海時代探索世界的第一手記事》,作者更延續過往大量耙梳圖書館罕見資料的功力,彙整出十六至十九世紀西方人士的異國文化書寫。

和以往著作最大的不同在於,她不再只是說故事,而是將當時的各種史料展現在各位讀者面前,讓大家親自去感受當時這些在異國的船員、傳教士、商人、行旅者或者是探險家的體驗。

全書分為三部分,分別談異國動物、植物及各地文化。第一部份介紹了長頸鹿、袋鼠、企鵝、變色龍、海象、鴨嘴獸、熊貓、渡渡鳥等四十五種生物;第二部份耙梳出不同旅人在異國品嚐到的二十四種食物,有鳳梨、荔枝、茶、芭樂、可可、木瓜、山竹及咖啡……等。

第三部份則談到三十九種風俗民情,從太平洋與亞洲的嚼檳榔習俗到澳洲的迴力鏢文化;又或者是日本的海女、印度的抽煙草、蒙古的卜卦、爪哇的染齒、太平洋群島的刺青及印度的吸食鴉片等等慣習。

渡渡鳥。(Source: 大英圖書館)
渡渡鳥。(Source: 大英圖書館)

由於故事與故事之間沒有太大的前後關連性,一般讀者可以隨意挑選一篇短文閱讀,透過作者所羅列出的這些異國故事,應可初步領略到大航海時代的跨文化接觸特色。對於專業學者而言,本書亦非僅有通俗說故事的成分,其實書中所列出的各種罕見史料,都可以讓史家對過往歐洲人探索世界的記事,有第一手的認識。

對我而言,這些異國見聞錄可真是理解那個時代跨文化交流的最好指南。很多著作,要不是有克萊兒.考克-斯塔基的摘錄,我們還真的很難一次接觸到這麼多關於大航海時代的豐富材料。

像是塞繆爾.珀切斯(Samuel Purchas)的《珀切斯朝聖之旅:世界的關聯》(Purchas His Pilgrimage: or Relations of the World);約翰(吉恩).莫凱(John Mocquet)的《非、亞、美三洲、東西印度群島、敘利亞、耶路撒冷與聖地的旅遊與航海見聞》(Travels and Voyages into Africa, Asia and America, the East and West-Indies; Syria, Jerusalem and the Holy-Land);約翰.懷特(John White)的《新南威爾斯植物學灣遠航記》(A Journal of a Voyage to Botany Bay, in New South Wales);克勞德.貝侯(Claude Perault)的《一六六六年至一六九九年於科學皇家學院任職回憶錄》(Memoires de l’Academie Royale de Science depuis 1666 jusqu’a 1699)及《摩鹿加群島植物誌》(Herbarium Amboinense)等等。

摩鹿加群島植物誌內頁圖。(Source: Wikipedia)
摩鹿加群島植物誌內頁圖。(Source: Wikipedia)

此外,有些書雖然接觸過,卻所知有限。像是讀過卜正民的《塞爾登先生的中國地圖》的朋友應該對約翰.薩里斯(John Saris)不陌生,他曾在第一艘抵達日本的英國商船上擔任船長,在本書《那些異國玩意兒》中,作者也多次提到此人。

薩里斯在《約翰.薩里斯遠航日本見聞》(The Voyage of John Saris to Japan)中曾寫下對大阪城的觀察,他提到大阪是個大城市,與倫敦同樣宏偉壯闊。書中,他也提到日本料理,說日本有許多「起司」,他們既不吃奶油,也不喝牛奶,因為他們將牛奶視為獸血。

本書像是一本異國博物學的百科全書,作者旁徵博引各種跨文化史料,引領我們認識這些歐洲冒險者對大航海時代的域外觀察。但不僅只是資料的陳列而已,克萊兒.考克-斯塔基在書寫特色上還做了許多有關這些資料的評論。

例如在〈中國︰豐富的出口品〉是這樣說的:「在大航海時代,歐洲探險家的主要目標是建立貿易路線與尋找牟利商品。《弗雷.塞巴斯帝安.曼里克一六二九年至一六四三年遊記》(Travels of Fray Sebastien Manrique 1629–1643)探究葡萄牙人進口的各類商品,論據有力,直指本心,三百五十年後讀之,依舊頭頭是道」。

除了上述這些特色外,本書還從這些罕見著作中精選出近七十幅圖像,讓讀者在閱讀文字之餘,還可透過圖像加強對當時異國博物史的視覺想像。像是印度人加工檳榔的場景、海中食人的鯊魚、有如穿著盔甲的犀牛、太平洋島嶼民眾的紋身像及孟加拉人吸食鴉片的情況等。

雖然有上述特點,但本書仍有美中不足的地方。由於本書強調提供的是大航海時代這些旅人的一手記事,因而在結構上並未特別講究,故事較為零碎,除了前言及動物與植物部分的開頭有比較深入的背景知識引介外,讀者很難找出有系統的論述。

讀者若要進一步對當時的博物知識有更深入的瞭解,建議可以參考彭慕蘭與史蒂夫.托皮克(Steven Topik)合著的《貿易打造的世界:社會、文化、世界經濟,從1400年到現在》。該書開宗明義就說近世以來的世界經濟將天涯海角的不同民族連結起來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但這種世界新秩序不是現在才有,多元化也不是晚近新發現。

庫克船長書籍內頁。
庫克船長書籍內頁。

貿易打造的世界》透過一連串的故事,描述全球彼此相連這早已存在的關係。透過這樣的物種大交換,我們見到了歐洲宮廷裡以中國瓷器喝著加糖的咖啡,抽著維吉尼亞香菸,而咖啡裡的糖則來自非洲大西洋島嶼上的奴隸種植園;也見到了貴族愛喝的巧克力、英格蘭的中國茶。

除了談物之外,這書更講究市場以及市場運作時不可或缺的體制與準則,以及暴力在資本累積、市場形成中所扮演的角色。這種結構性的問題探討,正是《那些異國玩意兒》中最欠缺的。如果讀了這兩本書還不過癮,那就建議再去讀讀物種大交換的全球史故事《1493:物種大交換丈量的歷史》。

綜合閱讀這幾本書,你會發現,「哥倫布不是發現美洲,而是創造了一個新世界」,而《那些異國玩意兒》中歐洲旅行者的異國事物描述,正是這段歷史的最佳寫照。

延伸閱讀

․Timothy Brook, Vermeer’s Hat: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and the Dawn of the Global World

․Neil MacGregor, 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0 Objects

․Mike Dash, Tulipomania : The Story of the World’s Most Coveted Flower & the Extraordinary Passions It Aroused

․Michael Allin, Zarafa: a giraffe’s true story, from deep in Africa to the heart of Paris

․Simon Winchester and Soun Vannithone, The Map that Changed the world

․Susan Orlean, The Orchid Thief: A True Story of Beauty and Obsession

․Ann Moyal , Platypus: The Extraordinary Story Of How A Curious Creature Baffled The World

․Sidney Mintz, Tasting Food, Tasting Freedom. Excursions into Eating, Culture, and the Past

․William H. McNeill , Plagues and Peoples

․Jared M. Diamond, 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

․Charles C. Mann, 1493:Uncovering the New World Columbus Created

․Alfred W. Crosby Jr., The Columbian Exchange

․Eric Chaline, Fifty Animals that Changed the Course of History

․Claire Cock-Starkey , How to Skin a Lion: A Treasury of Outmoded Advice

․Timothy Brook, Mr. Selden’s Map of China: The Spice Trade, a Lost Chart and the South China Sea

․Kenneth Pomeranz , The World That Trade Created: Society, Culture, And The World Economy, 1400 To The Present

 

本文摘自新樂園出版之《那些異國玩意兒:大航海時代探索世界的第一手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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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那麼一個夢幻年代,
世界是部空白的百科全書,
人人都能編篡
沒有 Google 搜尋引擎的古人,
教我們用雙眼、用心看世界
尋回最初的感動和最純粹的童心

這本書是為了喚醒人們潛藏在靈魂深處的童心而寫,
收錄了當時人們對這些全新經驗的驚異,
和狂熱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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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竹山

蔣竹山

每到一個地方必找書店的書蟲,喜好買書及亂看書,最喜歡的地方是東京的神保町古書街。雖居學院但不好硬梆梆的學術論文,覺得歷史知識與史學研究應該面對大眾,近來推廣大眾史學,期望能將史學最新發展反應在歷史作品上。
蔣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