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何以為巴黎?──讀《巴黎,現代性之都》

作者:Sophietje

長期以來,世人對於巴黎的印象,多抱有正面評價。

不論是 2006 年電影《巴黎,我愛你》(Paris, je t’aime)中,以巴黎街區作為主要場面背景的浪漫愛情故事,亦或是由伍迪.艾倫(Woody Allen, 1935- )執導電影《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中,所呈現的雄偉博物館建築與美麗的塞納河畔,當代眾多藝文作品與報章媒體,無不為巴黎之美讚頌,深深影響著人們對於巴黎的想法。巴黎,似乎是世人眼中現代、摩登的代名詞。

然而,今日我們所見到的巴黎城市景致,是巴黎自十九世紀中葉以後、歷經一連串城市變革下的產物。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巴黎,現代性之都》(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便是一本討論十九世紀巴黎所經歷的城市變革與社會概況的城市史著作。哈維希望將城市視為一個整體的概念,能從第二帝國的歷史發展、社會階級關係與城市空間問題…等多方面著手,討論巴黎在十九世紀的轉變。

《巴黎,現代性之都》

在此書中,哈維集結了城市史、歷史學、經濟史…等跨領域學科研究,將十九世紀的巴黎城市史分成三個部份討論:第一部分談論 1830-1848 年的巴黎社會概況;第二部分則探討 1848 年至 1870 年的巴黎城市發展;第三部分則以聖心堂(Basilique du Sacré-Cœur)為背景,探討巴黎的政治與工人活動。全書分為 18 個章節、共計 398 頁、118 張圖片的規模書寫巴黎城市史。

許多城市史家在探討巴黎的都市發展時,著重在討論巴黎躍升成為現代化都市的成因與過程。學界對於巴黎發展上的既定認知,多認為巴黎不僅開發較早,並在多位國王的治理之下,於中古時期(Middle Ages)便已是全歐規模最大的城市。而受到農業、宗教、經濟與政治思想的交互影響,促使巴黎一直是當代城市發展上的「火車頭」,足以稱得上是經濟中心,也是人文思想匯集地,更被視為文明與進步的象徵。然而,巴黎在十九世紀經濟體系與政治局勢的轉變下,卻逐步出現危機。

在《巴黎,現代性之都》一書中,可發現自 1830 年代時,巴黎城市人口數逐漸攀升,並在工業化發展之下,至 1846 年時,巴黎人口數甚至已突破百萬。[1]這樣的數額就今日來看,恐怕也是十分驚人的。而巴黎人口數持續的「膨脹」,連帶的使整座城市出現「負荷能力」上的問題,意即城市的結構、產業、經濟與建設是否符合該時期所面臨的變化。

以十九世紀的巴黎社會狀況來論,答案是否定的。

十九世紀時,巴黎城市發展程度無法跟城市人口數與經濟需求達到平衡,當代的巴黎仍保有許多中古時期存留下來的建設,但這些建設早已不敷使用。此外,大衛.哈維在書中強調,當代巴黎社會已經進入資本主義(Capitalism)的經濟體系中,因而造就城市階級上的對立,也促成社會秩序上的不安。各個階級皆因自身的利益而選擇自己應當靠攏的政治勢力,這導致巴黎的社會發展日益複雜。

1763年的巴黎,由Nicolas-Jean-Baptiste Raguenet 繪。(Source: wikipedia)

哈維在描述奧斯曼接掌城市建設前,當代人們所採取關心巴黎城市問題的態度時,不論是資料的引用與闡述皆極為細膩。哈維在《巴黎,現代性之都》中,提出了第二帝國以前的法國政體,就是強烈的由國王所把持的狀態。這種類似專制極權的政治體制,也造就了在法國大革命時期(French Revolution),人們譏諷國王和國家之間的形象,挑戰傳統法國社會所認定的政治體系。[2]

1840 年之後,知識份子與民間的改革之聲更是雨後春筍般的大量出現,他們對於法國都市問題無法無動於衷,大量用來解決都市問題的學說被出版和提出。

舉例來論,其引用 1842 年時,傅立葉派(Fourier)的思想家的觀點,表達該派思想家已經注意到解決巴黎城市問題的急迫性,並試圖從失序的社會中取得平衡的關係。[3]又或是引用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1799-1850)的作品,本書中不斷出現的重要法國文學家,展現作品中不吝展現其對於巴黎社會發展的關心態度。巴黎在城市發展上逐漸因社會空間、階級狀態、經濟發展之間的牽連,而相互影響著。這也使得巴黎的負面發展更被凸顯、放大。

當代的巴黎城市發展似是走入凋零,城市空間的重整顯然是時勢所趨。在執政者路易拿破崙(Napoléon III, 1808-1873)下令整頓巴黎城市下,其以喬治奧斯曼男爵(Baron Georges-Eugène Haussmann, 1809-1891)擔任巴黎城市規劃師,著手處理巴黎公共建設、衛生建設與市容…等規劃。

若提到十九世紀巴黎城市發展,幾乎都會提到奧斯曼男爵在巴黎擔任城市規劃師時的具體貢獻[4]。而現今世人在巴黎時,映入眼簾的城市景觀多是出自奧斯曼男爵之手。[5]奧斯曼男爵對於巴黎城市發展的貢獻無庸置疑,這點也是哈維所認同的,他認為奧斯曼所設計的「城市空間概念相當新穎」[6],空間關係的重塑讓巴黎擁有新的樣貌。

1897年的巴黎(Source: wikipedia)

對於奧斯曼男爵的城市規劃成果,哈維認為巴黎的城市發展,基本上往後三十年多,都是依循奧斯曼男爵所制定的規劃,[7]並且善用巴黎的經濟社會結構,以廣邀資本家和勞工的方式,促使城市建設計劃能夠完成。巴黎市景也因為在奧斯曼男爵的設計之下,而得以有了今日的樣貌:綠樹如蔭、寬廣筆直的大道、宏偉的建設與整齊的公共空間。

然而,哈維希望在《巴黎,現代性之都》談論的,不只是讚揚奧斯曼男爵的設計成果而已,他注意到「當代執政者的意圖與設計者的性格,造就了當代城市樣貌」的關聯性,並將此觀點融入此書內容中。奧斯曼男爵是在改革的浪潮和國王路易拿破崙的命令下,擁有了革新巴黎城市的機會。

哈維在《巴黎,現代性之都》中,奧斯曼男爵於十九世紀城市建設的地位和重要性變小,因奧斯曼只是一位被國王受命的公僕,僅是因擁有國王的支持,使得他能有發揮設計理念的舞台;城市中的大道與紀念性建築都是出自於政治意圖而來,而奧斯曼男爵一開始僅僅是遵照國王欲將巴黎設計成具備中央集權意涵的城市計畫而已。

除此之外,奧斯曼男爵過分在意細節的性格,也導致十九世紀的巴黎城市景觀,不是如此的美好。而他所執行的借貸手段和財政處理方式,顯示倘若當代的巴黎的經濟體系上,沒有足夠的資本得以應付,奧斯曼男爵的城市規劃大概是無法完成的。

因此,十九世紀的巴黎城市規劃的功臣,是屬於王室與奧斯曼男爵的,還是屬於巴黎人民的呢?在哈維的研究視角下,似乎是屬於全巴黎社會的。若非城市發展出現問題,也不會使巴黎市容有所轉變。

在《巴黎,現代性之都》中,哈維所欲表達的思想精神,除了是探討十九世紀巴黎的城市發展外,也帶有希冀人們了解社會結構、政治與經濟論點在城市發展上,是具有不可分離的關係。而這樣相互影響的關係,即便來到二十一世紀的今日,城市發展的結構和形式依然存在。

或許人們一直身處在十九世紀的城市發展的結構中,至今無法脫離。 

1898 年的巴黎 (Source: wikipedia)


[1] 大衛.哈維著,黃煜文譯,《巴黎,現代性之都》(台北:群學,2007),頁 111。

[2] 有關哈維對於法國巴黎的國王政治形象的轉變,詳參大衛.哈維著,黃煜文譯,《巴黎,現代性之都》,頁 78。

[3] 有關此些思想家的論述,詳參大衛.哈維著,黃煜文譯,《巴黎,現代性之都》,頁100-101。

[4] 奧斯曼的巴黎建設計畫中,有多處是道路上的拓寬與增強區域交通的連結性。舉例來論,奧斯曼整頓了城島(Île de la Cité)的建設、新建伏爾泰大街(Boulevard Voltaire)和讓巴黎中央市場(Les Halles)的道路更加方便。有關奧斯曼的巴黎建設,可參考 Thomas Hall, Planning Europe’s Capital Cities: Aspects of Nineteenth Century Urban Development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10), p.69.

[5] Das Tagesspiegel, “Wie Paris zur Weltstadt wurde,“ (2016/11/29).

[6] 大衛.哈維著,黃煜文譯,《巴黎,現代性之都》,頁 127。

[7] 大衛.哈維著,黃煜文譯,《巴黎,現代性之都》,頁 118。

作者簡介:出生於嘉義,生活於臺北,對城市與建築相關研究有極度熱忱的書蟲,重度德語癖好者。最熱愛十九世紀新古典主義時期的建築,且嚮往柏林城市的林林總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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