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世界認識自閉症的電影:《雨人》

作者:史提夫・希伯曼(Steve Silbermann)

電影《雨人》的編劇巴利・摩亞(Barry Morrow)對「雷蒙.巴比特」這個角色的原始構想,是糅合金・匹克和(智能障礙者)比爾的際遇,讓這個天才從他唯一熟悉的療養院裡被「綁架」出來。

為增加戲劇張力,摩亞把雷蒙的弟弟查理設定成截然不同的人。

查理是山寨跑車掮客,個性粗俗自私,跟他天真善良的哥哥判若雲泥。他原本根本不知道有這個哥哥,直到父親過世,留給雷蒙三百萬元信託基金,查理為了詐取遺產,才來跟他古怪的哥哥認親。

為了給一般觀眾留下深刻印象,摩亞特別安排了一幕戲,讓查理帶他的天才哥哥進賭場,利用他過目不忘的本領算牌大贏莊家(諷刺的是,摩亞為驗證這是否可能,帶匹克去賭場請他試試,結果匹克一臉嚴肅地教訓他:「巴利.摩亞,你知道這是作弊吧?」)

摩亞也在劇中安排了人性轉化的橋段,只不過改變的不是雷蒙,而是查理。雷蒙並未復原為「正常人」,反倒是查理在與雷蒙的互動過程中重拾人性,了悟人生裡真正重要的事是什麼—就像摩亞自己從比爾身上學到的一樣。

電影《雨人》海報。(Source: Flickr)

雖然《比爾》廣獲好評,摩亞對自己的編劇功力仍信心不足,報稅單上的職業欄只草草寫個「打字員」。好在他的才華沒被埋沒, 1986 年秋,聯藝電影公司(United Artists)對他的新劇本讚不絕口。

「本作文筆優美,結構完整,感人至深,悲喜情節安排得當,獨特的主角設定為電影開拓了新的領域。」聯藝電影的製作助理寫道:「初稿完成度極高,兩名主角戲份都重,應可獲得大牌巨星青睞⋯⋯故事緊湊,題材新穎,情節感人,可望成為影史經典。」

聯藝電影公司認為這個故事輕快溫馨,很適合聖誕節檔期上映,便買了下來,但請摩亞增加一點「動作場面」。於是這對兄弟就給宗教狂熱份子關進了穀倉裡,四周還熊熊燃燒著汽油。為逃出生天,雷蒙發揮聰明才智,用架上的零件組成一輛摩托車。

從後續發展來看,那名製作助理的確非常有眼光,可是這部劇本當時命運多舛,雖然很多大牌導演曾有意執導,最後卻都打退堂鼓(包括《比佛利山超級警探導演馬丁.布萊斯特〔Martin Brest〕、《往日情懷》導演薛尼.波勒〔Sydney Pollack〕,以及《E. T.》導演史蒂芬.史匹柏)。

對摩亞來說幸運的是,他的劇本也到了超級經紀人邁可.歐維茲(Michael Ovitz)手上,經過歐維茲的轉介,剛拍完《窈窕淑男》的巨星達斯汀.霍夫曼也讀了劇本。依歐維茲原本的想法,由達斯汀.霍夫曼演查理、比爾.莫瑞(Bill Murray)演雷蒙,會是相當不錯的組合。

霍夫曼的確喜歡這齣戲,但他不想演雷蒙那個乳臭未乾的弟弟,讓他躍躍欲試的是雷蒙。

達斯汀.霍夫曼。(Source: by Georges Biard, via Wikipedia)

幾年前,他在《六十分鐘》節目看過三位奇才的故事,印象非常深,其中一位是喬治.芬恩,也就是奧立佛.薩克斯在布朗克斯精神醫學中心認識的「計算雙胞胎」之一(後來在一九八五年,薩克斯也將他們的故事寫進《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裡)。

比爾.莫瑞如果接演雷蒙一角,應該能揮灑自如,但霍夫曼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早已證明自己是全方位的演員,不僅精準掌握被年長人妻誘惑的小文青的焦慮(《畢業生》)、演得活紐約都會裡潦倒落寞的騙子(《午夜牛郎》),也能將工作狂廣告製作人詮釋得入木三分(《克拉瑪對克拉瑪》)。

歐維茲不知道的是:霍夫曼以《克拉瑪對克拉瑪》大放異彩之前,早已磨練好飾演雷蒙的演技,擔得起將亞斯伯格被遺忘的部族推上大銀幕的重任,讓多半不識此症的世人首次看見他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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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 年,霍夫曼離開洛杉磯搬往紐約,有心在這花花世界裡創出一番名堂。他在西一○九街和百老匯大到找到落腳之處,與另一位演員合租六樓公寓。這位演員也非等閒之輩,他是勞勃.杜瓦(Robert Duvall),後來也成為人人敬重的硬底子演員。

他們和同樣傑出的金.哈克曼(Gene Hackman)結為好友,一起以宗教般的熱誠密集切磋演技,成為形影不離的三人組(杜瓦有次談起這段日子,說他們訂下的目標是「逼真地 活在想像的環境裡頭⋯⋯而且舉手投足要輕鬆自然,毫無斧鑿痕跡」)。

除了趕赴一場又一場試鏡會之外,他們什麼工作都做,以便實地學習各種人的行為、談吐、手勢和腔調,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舞台上揮灑自如。

百老匯的劇場看板。(Source: by Broadway Tour, via Flickr)

霍夫曼在百老匯戲院為人寄存大衣、在夏威夷服飾店串花圈、在時代廣場叫賣報紙,還當過黃頁打字員。為了練出一口法國腔,他到法國小館裡打工當侍者,假裝自己的母語是法文(要是遇上真的講法文的客人,他就趕忙解釋他得好好練英語)。

不過,讓霍夫曼能勝任雷蒙一角的最佳經驗,是他曾在紐約精神病院當過護理助手。紐約精神病院離他住的地方不遠,搭電車一會兒就到。他每天輪八小時的班,清晨六點半開始,工作內容主要是陪病患打乒乓球、玩拼字遊戲或其他遊戲、陪他們做水療、清洗病床床單,以及送病患去接受電痙攣治療(這項治療於 1939 年引入美國,一開始就是在紐約精神病院公開示範,對象是一名被診斷為兒童精神分裂症的男生)。

霍夫曼說:「我一直想進監獄或精神病院看看。因為人的一舉一動在那種地方完全暴露。在那裡的人身上,你能看得到一般人會壓抑住的感覺,像是從他們毛孔裡滲出來一樣。」

讓霍夫曼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病人,人稱「醫生」。他原本也在紐約精神病院工作,是相當優秀的病理學家,可是一再中風讓他將近癱瘓。他的妻子也是醫生,每天中午都會來看看他,夫婦倆鶼鰈情深。霍夫曼在那裡工作時,老先生已經思緒紊亂、言語不清了,於是這位年輕演員也跟他胡言亂語。

霍夫曼也像奧立佛.薩克斯在布朗克斯精神醫學中心時一樣,常常彈琴給病人們聽,「醫生」特別愛聽他唱〈晚安,艾琳〉。有天中午,「醫生」的妻子來看他時,霍夫曼正好唱到這首歌,「醫生」突然站起,與妻子在病房中間擁抱,開始啜泣。「怎麼了?」她輕聲問道:「我們要吃飯了,我們一起聊聊。」「醫生」似乎暫時恢復清醒,滿臉痛苦地呻吟:「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兩行熱淚畫過霍夫曼臉龐,他也痛哭失聲。這事沒過多久,他就辭去了病院的工作。讀到摩亞的《雨人》劇本時,往事一幕一幕湧上腦海。

沒過多久,霍夫曼、匹克、匹克的父親、摩亞,以及當時仍對這齣戲有興趣的布萊斯特在好萊塢見面。霍夫曼的老朋友莫瑞.希斯蓋爾(Murray Schisgal)陪他一起參加,幫他出點主意,畢竟他是經驗老到的劇作家,獲獎無數,也是《窈窕淑男》的編劇之一。

匹克知道要和好萊塢明星見面,相當興奮,事前在大腦銀行存入一大筆電影知識。他一邊在房間裡踱步,一邊亢奮地揮手,渾然不覺霍夫曼悄悄跟在他後面。摩亞回憶道:「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時的情景。達斯汀跟在金後面學他走路、擺頭,模仿他的手勢和肢體語言,好像在試穿『金』這件衣服一樣。」

金‧匹克(Kim Peek)。(Source: by Dmadeo, via Wikipedia)

摩亞回憶道:「我覺得一切非常順利。遇上金這樣的人,有誰不感興趣呢?可是莫瑞似乎不看好,偷偷跟我說:『我覺得行不通。達斯汀恐怕演不了金。他太複雜也太怪了。』」

這次功虧一簣的會面,只是《雨人》拍攝計畫一連串挫折的開始而已。接下來幾年,霍夫曼成了《雨人》最執著強悍的守護者,領它度過許多足以讓電影胎死腹中的湍流。

他對《雨人》的堅定支持,也吸引了一位後起之秀的興趣。

這位新人年輕英俊,一度進入神學院就讀,當時正因主演《捍衛戰士》、《金錢本色》快速竄紅—湯姆.克魯斯禁不起與偶像同台飆戲的誘惑,請纓飾演雷蒙那不成材的弟弟。

湯姆.克魯斯。(Source: by Alan Light, via Flickr)

摩亞寫《雨人》初稿時聽都沒聽過自閉症,讓雷蒙這個角色由「智障」精準化為「自閉症」的關鍵人物,還是對這齣戲念念不忘的達斯汀.霍夫曼。

本文摘自行路出版的《自閉群像:我們如何從治療異數,走到接納多元 落在自閉光譜中的人,會不會是最大的弱勢族群? 知名書獎「山繆・強森獎」2015 年得獎作品, 這個獎項創設以來,首部獲獎的科普著作。 《自閉群像》一書則希望促使大眾重視 「自閉型智能、非典型思考」長期以來的貢獻 從而建構更友善他們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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