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總統上任後,民主終於光臨土耳其了嗎?

作者:艾婕・泰梅爾古蘭(Ece Temelkuran)▎譯者:紀耀凱、黃楷君

「你是土耳其,要有膽大的夢想!」

瑞傑普・塔伊普・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可以說是目前在土耳其政治史上最不平凡的人物,他的巨幅照片搭配著這句口號標語,近幾年在土耳其各地隨處可見,如同土耳其建國以來,凱末爾的照片會配上「土耳其人三任務:自豪、勤奮、信任!」的標語一樣。然而,今後再也不是「這裡是土耳其!」了,而是「這裡是偉大的土耳其」!

正義發展黨(AKP)和周圍右派自由主義的學術圈,他們共同產生出來的說法認為「這裡是新土耳其」、一個「先進的民主」是必要的。正義發展黨從 2002 年以來,不僅將執政權握在手中,更同時逐漸深化了政治和社會霸權,他們提到「神聖訴訟」(kutsal dava)的概念。反對黨意就是反對「偉大土耳其」的思想,意謂著威脅到「神聖訴訟」,也意謂著反對打算將國家轉向總統制、居住在大興土木的「白宮」[1]裡的「領袖」──艾爾多安。

試想在這個國家中,有黨員認為和他肢體接觸是一種宗教膜拜,公開表示他是「神選之人」、視為他為先知,甚至還有選民大喊自己希望是「他屁股上的那根毛」。事實上,這已經不只是政治問題了,應該說是一種社會和心態上的病徵。建立在保守和新自由主義價值上的政黨論述,其魔力僅止於對那些沒受過教育的民眾發揮作用罷了。

土耳其現任總統艾爾多安。(Source:Flickr

民粹並不是無稽之談。正義發展黨執政以來,其周遭的扭控家(spin doctor)在西方世界受到前所無比的尊敬。特別是美國和歐洲的主流媒體,以「民主終於光臨土耳其」的評論,對正義發展黨的掌政表達支持。正義發展黨不只象徵溫和伊斯蘭與民主之間完美無瑕的婚姻,同時,對於那些控制不住將怒火轉向西方世界(例如九一一事件)的阿拉伯民眾而言,也是一種具有說服力的模式。

正義發展黨主政的十年間,土耳其世俗派學者和作家努力向大眾解釋,這種「模式」並不適合伊斯蘭世界,然而他們所遭到的嘲諷不僅是來自於國內的新自由主義支持者,還來自於西方的知識份子。而受到正義發展黨削弱勢力、但依然想要重掌權力的軍方,則被扣上了反民主的帽子。

面對著國家經濟靠著來路不明的資金開花結果,有一群學者用批判性的眼光檢視正義發展黨和它試圖帶來的社會秩序,然而他們卻被當成守舊的左派份子,或是冷戰時期的遺跡般另眼看待。

在正義發展黨第一次執政時期,成為這樣的學者,就意謂著得永遠從受人尊敬的環境中被放逐。因為正義發展黨總是把話說得很好聽,講了許多土耳其自由運動中老早就已經提過、但卻沒被民眾聽見的話。他們提到庫德人或是非穆斯林的少數民族,暢述他們的個人自由;他們還譴責 9 月 12 日[2]的軍事政變,提到軍隊必須退居於政治以外,對民主大聲疾呼;他們還強調這個國家是一塊運用土耳其色彩所拼湊、刻畫出來的馬賽克,提出多元文化共存。

1980 年發動 9 月 12 日武裝政變的凱南・埃夫倫,2014 年被判處無期徒刑,於隔年 5 月逝世。(Source:Wikipedia

每件事都是那麼樣地美好!而且,這座名為土耳其的橋樑也被賦予了新的詮釋,讓那些自共和國建立以來就和土耳其是世仇的國家能相互攜手和解,展開「對中東的接納」。過去,土耳其在面對西方世界時,總是覺得矮人一截,為了佯裝出壯大的模樣只好一直憋著氣,而正義發展黨正對著這個疲於裝腔作勢的社會說:「放輕鬆吧,無論如何你們都是位居東方的老大哥!你看,西方人也把我們看作是一個『模範之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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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部分的土耳其民眾來說,正義發展黨所帶給他們的好處,就是總算能處理他們與歷史的關係。正義發展黨一開始就提出我們是奧斯曼人勇猛的子孫,也說我們將回到以往崇高又讓世人震懾的角色。但與此同時,卻也迎合保守派民眾,不得不去捏造出一個新的奧斯曼人身份,甚至總理都可為此棄國家大事於不顧。

舉例來說,在巴爾幹半島和阿拉伯世界也受到矚目的土耳其電視劇《輝煌世紀》(Muhteşem Yüzyıl),艾爾多安表示要求劇中的婦女都必須要蒙面,且蘇丹們不該談兒女私情,而是應該一直呈現騎馬的英姿。於是,在隔週的下一集裡,觀眾果然看到在後宮中做禮拜的婦女,以及即刻駕馬奔騰的蘇烈曼大帝,而我們也就此見識到一個重新塑造的奧斯曼人應該如何表現。

這只是文化重新創造的冰山一角,艾爾多安毫無節制地透過藝術的方式讓文化趨於保守。矗立在卡爾斯(Kars)[3]並且連亞美尼亞都可見到的巨大和平雕像,單憑艾爾多安覺得不合喜好而下令拆除。對於國家戲劇、芭蕾、歌劇、城市舞台劇等也會進行干涉,例如,他會以改編大師的身份和音樂愛好者分享新作。他曾經就在許多公開集會上重複地傳唱了一段土耳其的傳統曲子《我倆一起走在這條路上》:

「我倆一起走在這條路上,雨將你我一起淋濕,現在所有的歌曲中,每件事都會使我想起你」

我們也見證到了一首情歌在這幾年間轉變成為正義發展黨的「神聖訴訟」的進行曲。

土耳其電視劇《輝煌世紀》受到巴爾幹半島和阿拉伯世界的許多矚目。(Source:https://goo.gl/fsOodo)

正義發展黨將社會民主人士視為「共和人民黨(CHP)[4]的支持者」;將自己以外的保守黨派視為「過時的」;將社會主義者比喻為 1980 年政變中的「無政府主義人士」,於是乎只有他們自己是國家唯一且真正的民主行動者。而那些為此拍手叫好的人們,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見證到許多工會、機構、還有政黨依舊遭到非法的手段箝制。

正義發展黨持續說著它的甜言蜜語,同時艾爾多安在政治和社會手段上的個人風格也愈趨具體。「接納」的時代來臨了,也讓土耳其的政治禁忌支離破碎。對庫德人的接納、對阿拉維派的接納、對學者的接納、對羅曼人[5]的接納……艾爾多安邀請那些長久以來受到忽視的團體,來到多瑪巴切皇宮(Dolmabahçe Sarayı)與他共享早餐,藉此正式地承認他們的身分。

這樣的行為看似展現了高度民主意識,不過,這可不包含反對他的人。政府所謂的「新的篇章」,是由它自己中意的阿拉維派、自己所挑選的庫德人、或是支持正義發展黨的羅曼人所組成。那群「如你們所愛的」成員受邀享用土耳其早餐,而剩下的人就等著過不久被宣判為恐怖份子吧。

的確,庫德人展開新的一頁,政府與庫德工人黨(PKK)[6]坐上談判桌,然而另一方面,當一位庫德孩童在伊拉克邊界,因為被懷疑是恐怖份子而遭殺害時,政府卻為了避責而要求媒體噤聲;像我一樣持續在這個議題上發聲的記者朋友們,也因為政府的一通電話,就遭到報社主管的解雇。同一時間,庫德工人黨和政府間的「和平進程」還在持續著,但只要有人想向大眾說明這個進程中不為人知的部分,政府就會讓他們銷聲匿跡。畢竟只要有艾爾多安的「一句話」就夠了,許多事情就這樣繼續下去。

工作權、兒童權、女權、個人自由……他總是把手放在胸口,保證說「我會承諾做到」。有多少反對派的學者以為找到了一位會重視自己的改革之父而欣喜若狂,他們在相信他艾爾多安所言的同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喜悅,看起來多麼讓人感到痛心。最讓人難過的是,明明提及了這麼多的民主過程以及少數民族的權益,那些政府官員們卻明目張膽地保護了殺害亞美尼亞記者賀蘭特・丁克(Hrant Dink)的兇手,甚至受到正義發展黨政府的重用,為此事來討公道的反而是亞美尼亞學者。

賀蘭特・丁克是土耳其亞美尼亞裔的記者,堅持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奧斯曼帝國曾引起「亞美尼亞大屠殺」,因此受到極端分子的威脅。2007 年遇刺身亡。圖為賀蘭特・丁克的追悼會。(Source:by chiaracomeluna,via Flickr

事實上,政治機制的重要性愈來愈低。每當選舉過後,艾爾多安在正義發展黨中央黨部所發表的「陽台演說」正以一種有組織的方式涉入政治,即便是那些察覺到正義發展黨的所作所為會帶來危險的人們,也都從艾爾多安在陽台上說的甜言蜜語中得到了安撫。

正義發展黨第二次執政時期,艾爾多安在一場著名的陽台演說中提到「那些沒把票投給我們的人,依舊是構成這個國家的色彩」,這段話被看作是「民主進步」的指標,而他也因為對反對派的「寬恕」與「寬容」,讓他獲得如雷的掌聲。那段時間我寫的一篇名為〈我們從此是這個國家的配角〉的文章,引來了許多人氣憤憎恨的言論,充滿戲謔地怪罪我在杞人憂天,現在我想到這些都只能苦笑。

從 2002 年開始到正義發展黨二次執政的中期,不論是國際社會上的崇拜者還是在土耳其國內「被摸頭」的學者,他們不願去理解的事情是,國家不只受到保守化,同時也企圖藉由逐漸緊縮的反恐法,創造出一個「歸順」的社會。正義發展黨透過修憲控制司法行使權,如此一來維持政治和司法平衡的機制也就蕩然無存。

除此之外,一種被稱為「社群壓力」的社會氛圍讓有些自由權儘管沒有違法,依舊不能完全行使,保守的價值觀很難在世俗生活中證明,但它卻會形成一種具體感受得到的壓力。沒錯,沒有人會要求安納多魯的年輕女孩們包起頭巾,但是這就像是一種模範標準,大眾對那些沒包頭巾的人所表現出的態度,就彷彿她們赤裸裸地走在大街上一般。

根據研究指出,正義發展黨不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施加壓力,在經濟生活上亦是如此,它讓沒有表態對黨忠誠的雇主們無法動作。正義發展黨藉由修憲將憲法法庭各個單位納入黨的操控底下,萬一憲法法庭沒有做出符合黨意的決定,整件事就會被指責是政治操作造成的。國家在任何面向上都已陷入杜拜化的過程,並且加速進行著。若必須以一個字來解釋目前土耳其的狀況的話,儘管這個字有所不足,但我還是會這麼說:杜拜化!


[1] 這裡的白宮指的是土耳其總統府,位於凱末爾森林農場(Atatürk Orman Çiftliği)的一座複合式建築,於 2014 年 10 月 29 日,也就是共和國建國 91 週年時落成。佔地約九萬一千坪的總統府裡頭共含有會議廳、簡報室等約一千個房間。據說總造價達十三億七千萬土耳其里拉(以一里拉兌 12014.25 台幣換算,相當於一百四十億新台幣)。除了花費大量公帑引起民怨外,在建造過程中由於對環境的破壞和工安因素招致許多批評。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是第一位拜訪土耳其白宮的外國元首(2014 年 11 月 28 日),第二位則是俄羅斯總統普丁(2014 年 12 月 1 日)。

[2] 這裡指的是發生在 1980 年 9 月 12 日的軍事政變。

[3] 靠近亞美尼亞的土耳其東北部城市。

[4] 共和人民黨(Cumhuriyet Halk Partisi,CHP)成立於 1923 年 9 月 9 日,創黨者為土耳其國父凱末爾,該黨是土耳其獨立戰爭後成立的第一個民主政黨。自建國以來至 1950 年為止,共和人民黨一直都是扮演執政黨的角色。該黨黨徽由六支箭構成,代表了凱末爾主義的六項重要原則:共和主義、民族主義、國家主義、人民主義、世俗主義和革命。

[5] 土耳其境內的一支少數民族,人數預估在五十萬至一百萬之間,居住地除了伊斯坦堡以外,大多聚集在土耳其西北部城市,如泰奇爾達(Tekirdağ)、恰那卡雷(Çanakkale)、艾迪爾內(Edirne)、阿達帕札惹(Adapazarı)、布爾薩(Bursa),也有集中在其他區域的大城,如伊茲米爾(İzmir)和安塔利亞(Antalya)等。這支民族來自於今巴基斯坦旁遮普省(Punjab)和信德省(Sindh)的河谷地區,約西元 1050 年左右開始往伊朗和土耳其方向移居,現今在全世界都可以看見他們的蹤跡。在不同國家他們有不同的稱呼:英國人稱之為吉普賽,法國人稱之為波希米亞,土耳其人稱之為羅曼,而他們則稱呼自己為羅姆(Rom)。目前全世界大約有一千五百萬人散居世界各地。

[6] 「PKK」一詞是源自於庫德語Partiya Karkerên Kurdistanê的縮寫,意為「庫德工人黨」,目前被土耳其政府視為帶有分裂國土傾向的「恐怖組織」。自八零年代開始,庫德工人黨與政府軍不斷發生衝突。1999 年,首腦阿布杜拉・歐加蘭(Abdullah Öcalan)於肯亞被逮。2008 年開始,土耳其代表和歐加蘭於挪威首都奧斯陸進行數次談判,是為「奧斯陸會談」(Oslo Görüşmeleri),從此雙方進入停戰時期。2015 年 3 月庫德工人黨宣佈放棄武力衝突,但期望在政治上能繼續追求自己的權利。2015 年 7 月,庫德工人黨因殺害兩名土耳其警察,而使得雙方的和平協議再度破局。

本文摘自遠足文化《我的國家:土耳其的憂鬱與瘋狂》  2016 年 7 月 15 日,一場短暫的軍事政變落幕, 土耳其人民紛紛走上街頭、揮舞國旗, 捍衛他們引以為傲的「民主」。 這究竟是民主自由的勝利, 還是總統艾爾多安政權的勝利? 一位曾因批評政府遭到革職的記者, 選擇不再沉默,坦然凝視過去、現在、未來, 剖析土耳其複雜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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