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是苦悶的象徵:廚川白村的閱讀接受史

導讀者:潘光哲
編按:廚川白村(1880-1923),本名廚川辰夫,日本英國文學學者、文藝評論家。廚川白村的文藝理論和文藝思想,主要是經由魯迅之手傳至中國。1924 年,魯迅翻譯廚川白村的著作《苦悶的象徵》(苦悶の象徴)和《出了象牙之塔》(象牙の塔を出て),在當時的中國引起一陣討論的風潮,自此廚川白村之名及其文藝思想在中國低迴不已。

近代台灣、中國與日本之間的互動往來,關係多重,面向繁複,多樣難盡。只是,彼此之間悲劇性的遭遇,往往讓世眾對這段歷史的理解和認識,難逃國族主義之網羅。如何竭力跳脫既存的認識架構,創生別出新裁的實質歷史知識,進而打造彼此可能和解共生的認識基礎,自是吾輩學界中人的本分職責。至於怎樣以這等意念開展研究,工藤貴正教授的這部力作《廚川白村現象在中國與臺灣》,正做出了具體的示範,深具路向意義;有意問津於斯的後繼者,實在值得再三揣摩品味。

廚川白村

由於魯迅的關係,厨川白村在漢語思想界裡,從來就不是異鄉他邦的「陌生人」;學界的研究,自是不可勝數。然而,如同本書顯示的,一旦放寬視野,厨川白村的影響所及,絕對不會只是魯迅而已;其間歷程,更是曲折蜿蜒。借用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理論旅行」(traveling theory)的論述觀點,觀念和理論從這一種文化向另一種文化的移動際遇,從這一場景(setting)到另一場景的歷史轉移過程(a historical transfer),錯綜複雜。

厨川白村在漢語世界的「理論旅行」,同樣不是水到渠成。工藤教授詳縝考察了厨川白村著作的各種漢語譯本,進而闡明:厨川的文本,經過了翻譯之後,如何為中國大陸、民國文壇的知識人接受,並且探討經過翻譯的厨川文體的特點。繼而,他研究台灣脈絡下的厨川白村;特別是,工藤教授認為,1949 年之後的台灣,做為「持續的民國文壇」,厨川白村及其著作,被反覆翻譯出版,始終「人氣」不衰,箇中原因,在於厨川的著作猶如啟蒙之作,概論之書,是親近「西洋近代文學」的方便之門。在漢語世界裡的厨川形象與其著作,既與時代的需要相呼應,也引領時代的思想路向。

經過工藤教授的講述,厨川白村在漢語世界的「理論旅行」這段故事,看似清晰曉暢,其實「多年辛苦不尋常」。工藤教授好似「上窮碧落下黃泉」,一一尋覓厨川著作的各種版本,檢覈同異;比對原著與漢譯的內容,查考去取,方始歸納具體的結論。工藤教授的業績,具體顯現日本學界「實證主義」的治學風範,自可突破既有研究的闕失;較諸一筆灑遍天下勝景的泛泛之論,工藤教授以繡花針織就的圖景,自是美不勝收。

日文原書書影

舉例而言,本書第六章:〈一個中學教師的《文學概論》〉,工藤教授考察了任教浙江省立第十中學的「一介無名中學教師王耘莊」,教授「文學概論」課程的教材《文學概論》(1929 年),如何徵引襲取了本間久雄《新文學概論》和厨川白村《苦悶的象徵》、《出了象牙之塔》的文藝論。藉由文本的詳縝比對,工藤教授揭示的歷史圖像,豐瞻華美。近代日本對中國的思想變遷,究竟提供了什麼樣的動力,又怎樣代代傳承相衍,就此個案,工藤教授創造的知識空間,明確實在,無可移易。

再如,就台灣來說,工藤教授追溯了厨川白村對台灣新文學運動的影響,論證其淵源所在,卻是來自北京的「大正生命主義」(本書第八章);況且,厨川白村在寶島台灣的思想遺產,實不以 1949 年為斷限。即如台灣商務印書館推出的《人人文庫》,物美價廉,筆者少年時期搜求不遺餘力,其中署名「本間久雄著,章錫光譯」的《新文學概論》,現在還擱在書架上。據工藤教授的研究,這個版本,根本就是「章錫琛」的譯本(本書第九章)。

顯然,在台灣成長的青年,沾潤的「思想資源」,恐怕不乏「五四」世代的心血。聯想所及,「五四」的思想種子,如何在台灣成長茁壯,乃至花開滿園,確實大有琢磨空間。工藤教授奉獻的智慧與力氣,自可開啟多重的知識之窗,在在值得吾人頂禮以敬。

魯迅翻譯的《苦悶的象徵》書影。圖片來源:https://goo.gl/toQnmn

當然,在知識的海洋裡,領航者已然指出了方向,後繼者續航而進,自應「百尺竿頭」。像是工藤教授將王耘莊視為「一介無名中學教師」,即可稍予補充。其實,王耘莊也不完全是無名之輩。

值此網際網路發達,資料檢索更為便利的時代,稍一考察,其大致生平,即已見諸網路報導(尹芙生,〈王耘莊教授的一生〉,嵊州新聞網,2012 年 06 月 07 日〔https://goo.gl/eM2muc;讀取時間:2016/8/15〕),藉此略可知曉,他是北京清華學校國學研究院的學生;筆者進而「順藤摸瓜」,檢索清華國學研究院相關文獻,知悉王耘莊嘗介紹同學朱芳圃擔任位於溫州的浙江省立第十中學國文教員(陳紀洋,〈中國古文字學家朱芳圃〉,夏曉虹、吳令華〔編〕,《清華同學與學術薪傳》,《學者追憶叢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頁 228-229)。

自可確證,王耘莊實乃系出名門。那麼,他會取引當時堪稱最新思潮的本間久雄與厨川白村的文藝論,藉以傳授生徒,布道開講,當是其來有自;就此一例,自可遙想,清華園內那群國學研究院的學生,承受的知識與訓練,絕對不僅是「國學」而已。

工藤教授遠居東瀛,本無緣相識。筆者研究美國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在近代中國的歷史形象,拜讀其大著:〈魯迅の翻訳研究(1)──外國文學の受容と思想形成への影響、そして展開〉(1989),驚其博學多聞;經摯友孫江與黃東蘭教授之中介,得以結緣,論學史林,其樂無窮。工藤教授積多年心力完成的這部力作,即將堂皇與漢語世界的讀者見面,讓更多的學林同好得以分享他的心力所聚,其實就是台灣與日本文化交流互動的一樁盛事。

在這部力作的漢譯本問世前夕,承工藤教授厚愛,邀請為序,力辭不果,謹此敬述一二。倘若有助於讀者領略本書的妙諦精義之所在,掌握工藤貴正教授的智慧成果積蘊的啟發意義,必將是筆者最大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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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秀威資訊出版之《廚川白村現象在中國與臺灣  在臺灣與中國大陸進行文學研究, 有誰的名字比夏目漱石、森鷗外、 芥川龍之介和川端康成等日本代表性作家更具知名度!? 他的作品被系統地譯成中文, 堪稱與當今的村上春樹匹敵!? 這個作家超越時代在各個地域生根並保留下來, 他就是廚川白村! 這就是「廚川白村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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