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相信了,就是真的──讀劉梓潔《真的》

作者: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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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梓潔至今出版的作品,圖片來源:自照

以〈父後七日〉這篇散文及同名改編電影廣為人知的作家劉梓潔,在出版了兩本散文集以及兩本短篇小說集後,終於在今年出版了她的第一本長篇小說《真的》。一向擅於捕捉人性中荒謬之處的她,這次從台灣新聞中常見的「詐騙事件」著手,一層層剝開那些虛偽與謊言中的一絲真情。

那些說謊的人

小說家、房屋仲介、詐騙集團,這三個在小說中佔有重要篇幅的職業之間有什麼共通點?對於劉梓潔來說,這三種人都是以說謊維生的人,劉梓潔在書跋的問答中引用村上春樹的話:「小說家藉著有技巧地說謊,藉著杜撰看起來是真的事物,可以在新的地方呈現真實、並且賦予新意。」小說家是少數不需要為「說謊」這件事負上道德責任的人,或許正因為如此,劉梓潔在書中用的是一個更具爭議性的角色──「影子寫手」──來加深角色之間的矛盾以及情節的複雜性。於是故事就這樣分成了三個圓,故事裡的人、說故事的人、故事外的人,這三組人馬穿越虛與實之間的界線,彼此影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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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梓潔。圖片來源:https://goo.gl/QCe6G0。

小說從一個相當吸引人的句子開頭:「自遇詐騙以來,看什麼皆假。」

然而,故事卻並不從這個詐騙事件開始,反而以一場買家與房屋仲介之間的角力展開,漸次地一點一滴交代詐騙的過程,這類型的網路交友騙局並不特別,故事女主角馬姐也不是受害最慘重的一個,然而她這樣一個看起來相當精明的女人,又為何會栽在這樣稀鬆平常的詐騙上?正當讀者等不及想一旦究竟的時候,接著讀下去卻是畫面一轉,原來以上故事只不過是影子寫手陳亮穎(亮亮)與知名作家仲玲正在著手進行的新作。

劉梓潔藉由陳亮穎呈現出作家在構思故事的過程,要如何將手邊的資料消化成故事的血肉,還有如何去設定筆下人物的性格與背景,都讓人有一窺小說家工作秘辛的滿足感。

其中有一章特別有趣,藉由描寫這個詐騙集團黎振宇們的工作情形,去想像若是他們不幹詐騙,能夠運用自己的才能做些什麼更正派的工作,資料歸檔員(因為要同時與多個客戶交手),錄音師(為了讓詐騙的故事更加逼真),補教界名師(超會畫客戶所講的事情的重點),編劇(要寫出成串肉麻的感人情話),談判專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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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真的》中別出心裁的編排。圖片來源:自照。

而這本小說一些創新的呈現方式,則可看出劉梓潔將自己寫劇本的經驗融入到小說裡,比方說有一段寫亮亮跟仲玲的經紀人高原,為了追查仲玲與詐騙集團之間的關係,因而假冒她與詐騙人在網路聊天室中交手的經過,印刷成書時切分成上下兩段,上半部是螢幕上的對白,下半則是螢幕外高原與亮亮在即時的討論戰術和點評對方的語氣,這樣的手法不僅讓人聯想到劇本的幕前幕後,也更加玩弄了虛擬與真實之間的界線。

更有意思的是,現實中亮亮所書寫的故事,是藉由仲玲這個名字得以出版熱賣,但仲玲卻也反用了亮亮的真實姓名,在網路上註冊帳號,兩人明與暗的利用關係一層翻過一層,更是逼使讀者在閱讀時不得不去反思,究竟什麼才代表著一個人的真實?而為了寫出能夠打動人心的小說,作家又必須拿出多少生活經驗當作籌碼,最終會不會迷失在自己所構築的虛實迷宮之中?

當新聞變成小說的時候,就應該要被重新再變形一次,給它一個新的意義。

儘管是從一則新聞得到小說的靈感,但是劉梓潔卻選擇另闢蹊徑,用全然不同的角度去寫這個詐騙的主題。台灣被稱作「詐騙王國」,其中最讓人難以理解的,或許就是婚姻/愛情詐騙吧。你如何去相信一個未曾謀面的人,進而全心全意的愛上他,然後就這樣輕易地把自己辛苦存下的錢匯給對方?每一個被詐騙集團給鑽了心中漏洞的人,在採訪記者的敘述中,都是因為孤單所以才這麼簡單地被趁虛而入,然而劉梓潔卻想說一個有別於新聞角度的故事,那就是,「只要相信了,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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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梓潔獲得林榮三散文獎的作品〈父後七日〉同名電影海報。圖片來源:https://goo.gl/OaCm0c。

於是在故事的尾聲,劉梓潔讓主角亮亮有機會去與一個被詐騙集團騙走了心與錢的女人對話,作為神秘作家仲玲的影子寫手,亮亮從沒想過自己會直面自己筆下角色的原型,甚至這個面對面與她講述自己網戀過程的女人,比她筆下的馬姊更加痴心絕對。

當她不斷地想要搖醒眼前這個女人,想要讓她認知到自己的迷戀有多麼不理智時,她卻沈浸在自己所相信的真實不願醒來:她與電子線路另一端的那個男人交換了戒指,說好了要一輩子在一起,說好了他下個月要來台灣找她⋯⋯那些外人看來只是文字的甜言蜜語,對她來說卻比肉貼肉的擁抱交歡更加真實。

說到底,小說家不也總是致力於此,讓一個個僅用文字建構出來的虛擬角色,比現實中跟你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更加真實,他們的一顰一笑是如此牽動你,讓你打從心底相信在結局過後,他們還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而在戀愛中,又有什麼是可以掌握在手心上的真實呢?有多少親密擁抱做愛的情侶,其實心底早已是同床異夢的狀態,那些一句句情深意切的我愛你,也可能只不過是另一種演戲的對白罷了。翻自書中詐騙集團話術的英文書名「I’m Lying, and I’m Loving」,更像是一句對讀者的誘騙,讓你以為這是一本詐騙份子因為真愛選擇浪子回頭的愛情小品。

有句話是這樣說的,你只能騙到願意相信你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盲目相信著你的謊言的時候,你卻必須利用這份傷害得到利益,究竟對誰來說,才是最悲哀的一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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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緒/ 雲想/ Shaulu Lo/ waina
四個小說嗜讀者,秉持著閱讀不該是孤獨的信念,在台中成立不同質性的讀書會,而【讀者的眼睛】是我們對閱讀的獨望轉向網路廣衾無垠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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