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時代與人的交織──讀《衣飾無憂》

還沒有開始讀這本《衣飾無憂》之前,我就先想到張愛玲的〈更衣記〉。

「更」衣者何?衣服的風格、穿衣的規矩隨著時代而更迭轉變、新陳代換,故謂之「更」。

更「衣」者誰?自然是人了。穿衣的風格與各種規矩,由人興之,由人當之。「更衣記」這個標題裡,蘊藏了「衣服」、「時代」、「人」。事實上,這正是〈更衣記〉所觀察的三個面向。

《衣飾無憂》

在《衣飾無憂》也看得到這三個向度,只是作者方太初的觀察角度更廣了。

「時裝」通常被視為時興的衣裝,「時尚」則是一時所流行的風尚。

乍看之下,時裝、時尚都是「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千變萬化總不消停。不過,《衣飾無憂》透過這些變化,看到了「時代」。「時」裝不只是流行「一時」,它們還表現了某個「時代」。衣飾服裝就像音樂、繪畫、詩歌小說、哲學思想一樣,即使時過境遷,仍然為時代留下了成就、創痛與悲歡。

時「裝」也不只是衣服。《衣飾無憂》還談了皺褶、波鞋(運動鞋)、假髮、體毛,這些可以稱為身上的「穿戴」,甚至更準確地說,這些穿戴的東西,形塑了我們的身體,也是身體的組成元素。所謂的「身體」並不是限於骨骼、肌肉、皮膚的生理組成,這裡關注的是社會文化條件所共同整合出來的「社會身體」。因此,作者從穿戴、如何適當的穿戴,去觀察人如何整合自己的身體,也揭示了身體如何受到政治、經濟、兩性規範與文化的力量影響。當然,這些身體政治(body politics)的主題,也無一不是表現在時代歷程之中。

身體政治及性別,應該是〈更衣記〉與《衣飾無憂》的服裝論述都涉及的重要主題。如果要進一步挖掘,服裝穿戴還可以延伸到男/女之別、成人/兒童之別、日常/特殊職業或場合之別、生/死之別、身分高/低之別、人品高/下之別……來談,層面非常多樣。俗話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隨著劇中人物、劇情的進展,戲服的選擇也會隨之改變,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在生命中的每個階段皆有不同的穿著。「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事實上,袍子還是建構生命的不可或缺的條件。一穿一脫之間,身體、生命可能就變了樣子。

回到我們的身體,「我們」又是什麼呢?

簡單扼要來講,我們就是穿戴了服裝的行為人,當然實際情況更為複雜。我們藉由服裝的選擇(或無從選擇),建構或表現了自己,也許是不同於別人的自己,也許是跟別人差不多的自己,也或許是隨著時代亦步亦趨的自己,甚至是超前或引領時代的自己。

有人穿著別人所製作的衣服,也有人設計並製作衣服給大家穿。《衣飾無憂》中就有寫到了時尚雜誌、時尚產業的古今演變、以及時尚設計師的經歷。有關時尚(作者強調小寫的、複數的「fashions」)的書寫,兼具知識性而不失散文的趣味,是作者方太初特別用心開拓的主題。

另外,我們穿衣,也看別人穿衣。我們透過衣服、身體來表現自己,透過衣服身體來理解、回應別人,甚至渴望與追求別人。像是〈更衣記〉裡提到,1921 年後的現代旗袍勾勒出人體的輪廓曲線,而《衣飾無憂》中〈爵士時代的女子〉、〈日本紳士與隔壁的女人〉等篇,也是藉由服裝來觀察情欲與物欲。

衣飾無憂》所談到的人,不止於實際的人,也包括小說或電影裡的虛構角色,這是本書的一大特色。角色雖然是虛構的,但是「戲如人生」,角色與衣服之間的聯繫,同樣可以看出真實人生、時代與社會的豐富意涵。

但無論是真實或虛構,「懂得穿衣吃飯」既然是人生要務,那麼「服裝書寫」未嘗不能像「飲食書寫」那樣,成為散文領域中值得耕耘的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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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盈成

劉盈成

一本外文書籍的中譯,從國內出版社的選書、認真負責的翻譯、編輯乃至出版,需要很長時日。為此,這個專欄針對尚未中譯的人文主題新書,綜合編譯英美地區的書訊,讓國內讀者可以早一步掌握新書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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