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棟建築觀看一座城市、一個世代──讀《聖彼得大教堂建築的故事》

如果要選擇一座城市代表十六、十七世紀的西歐世界,羅馬是很好的選項,因為教宗長居於此,許多重要發展莫不與該城相關。如果要找一棟建築代表近現代羅馬的演變,那麼與政治、藝術、宗教等歷史脈絡密切連結的聖彼得大教堂絕對是首選。這座教堂,就是一個時代的見證。

從廣場外圍觀看聖彼得大教堂。 Photo Credit: Alberto Luccaroni(CC BY-SA 3.0) 來源:https://goo.gl/fl9Ars
從廣場外圍觀看聖彼得大教堂。Photo Credit: Alberto Luccaroni(CC BY-SA 3.0)。來源:https://goo.gl/fl9Ars

聖彼得大教堂所在的梵蒂岡國,位處羅馬城的西北隅,國內還有西斯汀禮拜堂、梵蒂岡博物館等著名建物。聖彼得大教堂雖與羅馬城分屬兩國,彼此間卻有著相當緊密的關係,除了因為便捷道路系統、鬆散的邊界管控,還牽涉到難以一言道盡的歷史因素。

現代義大利成形之前,教宗曾在義大利半島掌控了大片領地,在十五世紀左右更是地區強權之一。融合了世俗與宗教意識的教宗國,以其領地內最負歷史榮光(雖不見得是最富有)的羅馬城為實質首都。教宗既為天主教之首,也是羅馬教區總主教,城內的聖若望大殿即為座堂,不過教宗反而更喜歡前往聖彼得大教堂。其原因眾多,但「首任教宗聖彼得的遺骨埋藏於此」的傳說顯然是主要因素。

教宗刻意停留於該教堂,並以各種手段彰顯其重要性,意在宣示教宗與聖彼得之間的傳承關係,以此強化政治、宗教地位的正當性。無怪乎從十六世紀初開始的羅馬大改造時期,聖彼得大教堂就成為多項都市計畫的中心點。

由以上種種觀之,本文引介的《聖彼得大教堂建築的故事》(以下簡稱《聖彼得大教堂》),所談論的便是一座無論從各方面來看,都相當重要的建築。

聖彼得大教堂》不是一本單純的建築史,許多方面也融入了教會政治史及藝術史。要討論聖彼得大教堂的歷史而迴避這些因素,就會是件十分怪異的事情。十五世紀的教宗與現代教宗大不相同,通常不以和平主義者的形象示人,至少實質上的作為便是如此。他們任用近親,為家族成員謀求好處,甚至在各地參與戰爭,乃至於身著盔甲親上戰場也並非不可能。

另一方面,教宗作為如此具有權勢的統治者,基於提高威望、宣傳理念,同時也是文藝復興時代最主要的贊助者。如果說文藝復興的早期重鎮在佛羅倫斯,那麼中晚期的重鎮就是羅馬。許多世人熟知的藝術家都曾為教宗服務,在那裡留下人生中最精華的作品。凡此種種,都曾深刻影響了聖彼得大教堂的發展。

確切來講,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有新舊之分。舊教堂建於西元四世紀,而現在所看到的新教堂,是由教宗朱利烏斯二世(Julius II)在 十六世紀初拆除舊教堂,開始在原地重建而成,前後共歷時超過一個世紀。本書便聚焦在這座新教堂的起源、發展與現況。

由於聖彼得大教堂的特殊背景,要找到一個清楚明確的論述主軸並不容易,假使沒有限縮範圍的話更是如此。本書以〈走向聖彼得大教堂〉為開端,介紹教堂的現況與基本背景後,繼而討論各種議題,例如教宗的政治身分、新教堂設計、後續規劃、內部裝飾、宗教意涵及後世影響等。

就像作者在前言承諾讀者所言:「我們會檢視聖彼得堂如何被用來表現王權與教權之間的特殊關係,以及在不同歷史時間點上,如何充任了崇拜、朝聖、聚會、觀光等多功能的實際場地。還有它在時間、空間上所進行的後雜對話…」持平而論,作者所提到的每個議題都具有單獨成冊的豐富內容。就這點來看,本書幾乎無所不包的寫作模式,著實是相當大膽的嘗試。

以第七章〈視野〉為例,作者竭盡所能地用大量詞彙形容穹頂,試圖讓讀者感受其宏偉外觀。接著慢慢帶出歷代建築師,尤其是米開朗基羅曾在此投注的心力及實質效果。隨後將視野往後拉,帶到教堂在墨索里尼都市計畫中的地位。後半段則說明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乃至於教堂的整體樣貌是如何啟發西方建築師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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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聖彼得大教堂得第一位建築師布拉曼帖。 來源:https://goo.gl/jow5P9

另一方面,作者為了容納大量資訊而刪減部分細節,但如果因此造成論述缺失,便是相當可惜的事情。例如在第三章〈重生〉中所提及,新教堂的第一位設計者布拉曼帖(Bramante)。對後代藝術家而言,以集中式平面規劃新教堂是布拉曼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而所謂的集中式平面,又可稱作希臘十字式,特徵是建築平面為等長多邊形或圓形,同時具備相當明顯的中心點;這種造型雖為當代許多藝術家所喜愛,卻與天主教教義與傳統有諸多違背之處。本書在提及布拉曼帖的生平時,用了似是而非的論點說道:

在此(羅馬)同時,他也接觸到當時文藝復興的新理論,尤其是阿爾貝蒂《論建築藝術》倡導的「集中式」教堂:「讓我們將我們的殿做成圓形」。因為圓是最完美的幾 何圖案,既表示合一又象徵無限,同時(不言可喻地)也代表著神創造之完美。

即使當時相當熱衷於集中式建築,但要將之視為新理論卻又言過其實。畢竟尊崇集中式圖案的歷史脈絡,可不斷往前追溯至古典時代,絕非文藝復興獨有。本書用詞難免有過於簡化歷史發展之嫌,將文藝復興定位為某個完全嶄新的時代。在此架構下,對於布拉曼帖與他所屬的時代常出現不盡公允的評價,例如他的設計「遵循標準的文藝復興時代風潮」,「本質上其實非常地義大利文藝復興:簡練純粹,以中央空間為準的形式──圓加方,再加上希臘式十字──而且意識到透視效果。」

事實上,文藝復興藝術家從未棄絕傳統的巴西利卡式平面佈局(又稱拉丁十字式,通常為長寬不等邊的形狀,如長方形),仍舊投入不少心力於其中;論及數量比例,巴西利卡式或許還比較像是文藝復興時代的標準。而且就像作者一直沒有提到的,布拉曼帖也曾認真考慮過巴西利卡式平面,最後更以此為最終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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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曼帖為新教堂設計的其中一個平面,相當典型的集中式平面。 來源:https://goo.gl/Qzkc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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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裴爾設計的新教堂平面,依循傳統的巴西利卡式風格。 來源:https://goo.gl/c5e1GH

本書作者往往先預設了時代特性後,再將每個藝術家的生平套入其中,他們的作品僅是大環境的產物。人心與歷史的複雜性,在作者的筆法下被大量簡化,並用一塊僵硬不可變動的石板牢牢壓住。內文有段話是這麼說的:

大公會議在宗教藝術一事上所做的結論,則採取毫不妥協的保守立場…。先前頻頻向古典思想藝術取經、心靈開放自由的文藝復興思潮,進入此時倏然中斷…。1527 年羅馬大大遭劫正是現成的斷代轉捩點…。

羅馬的確在 1527 年遭查理五世的的軍隊掠奪,並產生更保守的宗教氛圍,但文藝復興思潮並未因此馬上中斷,從教宗仍大量接納古典文化元素就可知一二。至於大公會議固然對於宗教藝術「採取毫不妥協的保守立場」,但要用來形容那個時代卻又誇大其詞。米開朗基羅在這樣的氛圍下,於十六世紀中葉再次以集中式平面決定了大教堂的未來樣貌;而在同世紀末,教宗西斯圖斯五世(Sixtus V)費周章地在教堂前的廣場上,直接放置古埃及方尖碑。無論要以妥協、適應或接受等詞彙形容,十六、十七 世紀的藝術家與教宗,遠比本書所形容的還要有彈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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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世紀末在教堂廣場前豎立方尖碑的景象。 來源:https://goo.gl/85AwzI

難以否認的是,本書作者非常努力地想以聖彼得大教堂為中心,串聯許多歷史元素。作者用豐富文字描繪教堂外觀,並在有所取捨下,盡可能地挑出最有趣的部分呈現在讀者眼前。前面所提到的闕漏雖然相當可惜,但也因此再次突顯出聖彼得大教堂的複雜性,絕非一兩本書籍就能道盡。

此外,有鑒於該教堂幾乎濃縮了近現代歐洲最重要的幾股發展趨勢,至今仍吸引眾多史家不斷研究(他們可說是聖彼得大教堂的現代朝聖者),這本中文專書仍有值得一讀的價值。讀者只需謹記,本書能扮演的頂多是引路人角色,還有許多精采故事仍待闔上書頁後慢慢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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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安

王健安

喜歡觀看圖像,找尋其中意涵。渴望總有一天能依據16世紀的地圖和導覽手冊,用雙腳遊歷羅馬城。著有《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上古至地理大發現》(合著)、《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科學革命至當代世界》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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