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靈魂與科學革命──讀《血之秘史》

大概從 16 世紀中葉起,歐洲逐漸邁入後世所謂的科學革命時代。就傳統論述的時間軸而言,科學革命上接文藝復興,下開啟蒙運動。這種時代劃分固然簡略,但也有幾分道理。文藝復興重視觀察的好奇心,正是科學革命的重要趨勢。例如達文西觀察屍體的嚴謹態度,日後也將發現於諸多科學家身上;而科學家將世界視為可研究、分析的企圖心,成了許多啟蒙哲士的理念之一。然而,身處於那個時代的人們,不見得會清楚知道自己時代定位,甚至會對「科學革命」一詞感到十足困惑。

如同絕大多數定位某個時代的專有名詞,「科學革命」一詞其實是由後世學者創造出來的歷史概念。史家巴特菲爾德(Herbert Butterfield)出版於 1949 年的《現代科學的起源》(Origins of Modern Science),是最早一本為科學革命定調的著作。該書從文藝復興開筆,論述當代人勇於運用自己的觀察、質疑古代權威的作法,都一步步地引導人類以另一種眼光觀看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在巴特菲爾德眼中,最值得一提的莫過於16世紀解剖學者維薩留斯(Andreas Vesalius)的故事。維薩留斯以自己的觀察,推翻延續千餘年的理論,為現代解剖學奠定重要基礎。半世紀後的哈維(William Harvey)延續其研究精神,發現人體的血液循環現象。巴特菲爾德總結,他們的成就代表了「科學革命的徵兆」。

哈維肖像,史家巴特菲爾德認為他的研究代表了「科學革命的徵兆」。 來源:https://goo.gl/5tVw9I
哈維肖像,史家巴特菲爾德認為他的研究代表了「科學革命的徵兆」。 來源:https://goo.gl/5tVw9I

巴特菲爾德及後來的史家固然捕捉到科學革命的部分重要面貌,卻也過度強調與過去的切割,彷彿舊有事物真的從生活中一一消逝。他們的理論將「科學革命」形塑成新舊時代的分水嶺,其前後各自代表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價值體系與研究理論。而這種觀點引來不少質疑,例如謝平(Steven Shapin)的《科學革命:一段不存在的歷史》(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特別強調,當時的科學家仍大量保留了現代人視之為「非科學」的思維。牛頓不僅相當迷戀煉金術,也對機械式宇宙觀抱持不置可否的態度,研究成果更無法獲得眾人一致認同。整體而言,那是個尚在摸索新研究方法的年代,所謂的「科學」模糊不清,更遑論還有許多傳統思維仍占據重要位置。

探討17世紀研究血液奧祕的《血之秘史:科學革命時代的醫學與謀殺故事》(Blood Work: A Tale of Medicine& Murder in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以下簡稱《血之秘史》),便是一本關乎科學革命時代氛圍的精彩作品。本書點出,科學革命的發展過程,從來就不是鮮有阻礙、一帆風順的故事。以血液研究來看,牽涉到傳統價值觀的保守態度、當代英法之間的國際競爭、法國專制王權對科學研究的管控,以及宗教和道德論理的爭辨等,種種外在挑戰讓這項大膽嘗試的未來顯得困難重重。

西元 1667 年,在路易十四統治下的法國,年輕醫生芭蒂斯特.德尼(Jean-Baptistie Denis)實行一項大膽計劃:將狗的血液輸往十五歲孩童。現代醫療知識告訴我們,跨物種輸血會引起排斥反應,輕則發燒、重則死亡。那位孩童幸運存活下來,而且看起來恢復健康。深信輸血實驗已然成功的德尼,決定對另一位病人莫華施行這項「療程」,希望治好病人的精神疾病。莫華撐過排斥反應,神智看起來也逐漸好轉。但在幾天後,莫華因不明原因死亡,曾為他治療的德尼必須出庭受審。法院最後判定,莫華行蹤怪異的妻子才是真兇,德尼不需要為此負責。

然而,這不意味著司法界認可德尼的療法,充其量只能說,莫華的死與他無關。因為在不久後,同一場審判也提到:「任何人都不得在未獲巴黎大學醫院核准的情況下對人輸血。」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德尼從此以後再也無法進行另一場輸血實驗。如果我們能親臨現場,肯定能看到德尼臉上滿是失望的神情。

德尼肖像。 來源:https://goo.gl/PYk4oG
德尼肖像。來源:https://goo.gl/PYk4oG

關於德尼的故事,與英、法之間的國際競爭脫離不了關係。這兩個老牌帝國在 17、18 世紀時,從殖民地、經濟勢力、歐陸霸權,甚至就連科學研究都是競爭對手。研究者如果能為國家取得科學上的領先優勢,就會成為全國上下所敬重的大人物。野心勃勃卻沒有顯赫家庭背景的德尼,從醫學院畢業後,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在巴黎有所作為,僅被當作是格格不入的外來份子。德尼知道除非在科學上有所貢獻,否則無法在巴黎,乃至於法國有立足之地。於是找上貴族亨利─路易.德.蒙特摩(Henri-Louis de Montmmor)的贊助,開始研究兩國科學家顯然還未清楚的領域:輸血的可能性與影響。

在德尼的輸血實驗中,狗是最主要的實驗對象,遭遇相當殘忍的對待。 來源:https://goo.gl/QT4kqT
在德尼的輸血實驗中,狗是最主要的實驗對象,遭遇相當殘忍的對待。來源:https://goo.gl/QT4kqT

然而,當德尼決定以輸血實驗為事業起點時,不止是英國對手,就連他的法國同胞也感到不滿,因為無論從政治面或宗教面來看,他的所作所為挑戰了許多禁忌。當時的法國正要邁向集權化時代,國王路易十四希望開創「朕即法國」的新局,不僅是政治、經濟,就連學術發展都想一手掌握。在路易十四的命令下,國家成立了中央級學術機構,任何脫離掌控的科學研究,便很容易遭遇國家力量的打壓,德尼的金主蒙特摩就曾是受害者。

德尼想必注意到這些現象,但如果不走此險途,也毫無機會可言。不過更大的阻礙在於,德尼的實驗引起一陣恐慌。今日,我們視輸血為合理的急救手段,部分原因在於,我們斷定這並不會危害「人的本質」。但 17 世紀的科學家們受煉金術影響,相信血液絕對不是某種紅色液體而已,裡頭還有人類的靈性本質。接受別種動物的血液,可能會創造出非人類的半獸人,進而引發嚴重的道德和宗教爭議。

法王路易十四。在他統治下,就連科學研究也必須緊緊掌握在國王手中。 來源:https://goo.gl/IfT1n7
法王路易十四。來源:https://goo.gl/IfT1n7

當德尼對外大肆宣傳輸血實驗成功時,法國政府決定制止他有進一步舉動。法院判決並未禁絕輸血實驗,然而,極端保守的巴黎大學醫院,根本不可能批准任何實驗計畫,德尼只得被迫放棄。

藉由德尼的故事,得以窺見科學革命絕非一群人舉著科學研究的大旗,頭也不回地跨過舊事物、向未來邁進。許多人其實是坐在舊時代裡,小心翼翼地望向一片模糊的新領域,不時還得張望宗教與政治界的反應。畢竟科學關乎的不只是自然研究,更挑戰了許多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如果無法見容於當時的社會氛圍,許多與現代科學觀契合的研究發想,往往會在各方壓力下轉趨低調,甚至是無疾而終。

但如果要批評反對者保守念舊,卻又不盡然公平,畢竟身處該時代的人無法馬上斷定任何科學研究的意義與效果。在德尼的案例中,還有更深層的顧慮影響著人們:人性的界線究竟為何?人類是否有真有能力畫出那條界線?過去到現在,我們為此爭論不休,就如同作者所云,現代基因工程引發的爭議意味著:「不管身處於哪個時代,人類都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是:身體、心智與靈魂之間的疆界是否真如他們所認為的那樣穩固?

 《血之秘史》告訴我們,回頭觀看科學革命時代的故事,不僅能跳脫刻板印象,進而對那個時代有更全面的認識,還得以在新舊思想、價值觀劇烈衝突的社會中,看到許多在本質上與現代無異的擔憂顧慮,例如人與宇宙的關係、甚或是人心的自由意志。科學革命除了帶來自然知識的變革,其最具啟發性的地方在於,科學革命在哲學與宗教的領域之外,開拓新興的思考空間。但這些啟發能否化為具有價值的文化遺產,端看人類願意花多少時間持續思辨。本書最後如此令人動容地提到:「我殷切企盼,當幾十年或幾百年後的人述說著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時,他們會說我們曾經好好地把這些問題給想過一遍,並且以無畏的好奇心面對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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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安

王健安

喜歡觀看圖像,找尋其中意涵。渴望總有一天能依據16世紀的地圖和導覽手冊,用雙腳遊歷羅馬城。著有《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上古至地理大發現》(合著)、《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科學革命至當代世界》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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