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榮格一起思考,在夜晚與黎明交會的時刻

作者:卡爾.榮格 (C. G. Jung)

強者倒下了,他躺在地上。

力量必須為生命而消退。

外在生命的周長應該減少。

更加隱密、孤獨的火、山洞、黑暗寬闊的森林、人煙稀少的殖民區、靜靜的流水、無聲的冬夜與夏夜、小船與馬車、以及居住安全的稀少與珍貴。

流浪者從遠方踏著寂寞的道路,四處張望。

倉促變得不可能,耐心越發增長。

這個世界裡,白天的噪音靜下來了,溫暖的火在內在燃燒。

坐在火旁,過去的幽靈輕聲悲泣,訴說著過去。

來這孤獨的火旁吧,你這盲目又癱瘓的,傾聽兩種真理:盲目的會癱瘓,癱瘓的會盲目,可是這共享的火在這漫漫長夜,使這兩者溫暖。

一個古老又神祕之火在我們中間燃燒,給我們微弱的光與充裕的溫暖。

那戰勝一切困難的原初之火會再度燃燒,因為這世界的夜晚是這樣遼闊寒冷,而且苦難是巨大的。

這良好維護的火,把從遠方來的、寒冷的、彼此看不到也碰觸不著的人聚在一起,它戰勝苦難、粉碎困難。

在火邊的話語曖昧不明又深刻,指引生命正確的道路。

盲目的將癱瘓,所以他不至於跑入深淵,癱瘓的將盲目,所以他不會熱切渴望又蔑視地望著不能獲得的事物。

兩者也許都意識到自己深深的無助,所以他們會再度尊敬這神聖之火、坐在火爐旁的幽靈以及圍繞著火焰的話語。

意茲杜巴
意茲杜巴

古人把救贖的話語稱為邏格斯(logos),表達神聖的理性。人有相當多不理性,需要理性來救贖。如果一個人等得夠久,他最終會看到所有神祇變成蛇與陰府的惡龍。這也是邏格斯的命運,最終它會毒害我們所有人。

隨著時間流逝,我們都被毒害了,但是我們不自覺地讓我們內在那唯一的、強大的、永恆的流浪者與毒藥保持距離。我們在身邊散佈毒藥與癱瘓,想要教育我們周圍的整個世界進入理性。

有些人的理性在思考裡,有些則在感覺裡。這兩者都是邏格斯的僕人,祕密地成為蛇的崇拜者。

你可以克服你自己,把自己束縛在鋼鐵裡,每天血淋淋地鞭打自己,你把自己摧毀,卻無法戰勝你自己。正是如此,你幫助了那位強者,強化你的癱瘓,促進他的盲目。他想要在別人身上看到如此,強加在別人身上,用邏格斯來強迫你和其他人,熱切、殘暴、盲目頑固又愚蠢倔強。讓他嚐嚐邏格斯。他很害怕,從遠處就開始發抖,因為他懷疑他已經過時了,一點點邏格斯的毒就會使他癱瘓。

但是,因為他是你那美麗、深愛的兄弟,你卑屈地對待他,你想對他寬容,卻沒有對你任何其他同夥寬容。你不吝惜用毒箭、用輕快有力的方法來打擊你的同夥。

癱瘓的獵物不是有價值的祭品。那把公牛摔到地上、撕裂獅子、打敗迪亞馬特軍隊的強大獵人,才是值得你引弓的目標。

Tiamat
迪亞馬特(Source:wikipedia)

如果你活出自己,他會激烈地向你而來,你決不會錯過。如果你忘了你的可怕武器,也就是他反抗你的時候你所使用的武器,他就會向你施予暴力,強迫你為奴。

如果你想讓那美麗、受愛戴者倒下,你必須狡猾、可怕、冷酷。即使他受傷、承受難以忍受的痛苦,你不應該殺死他。把神聖的塞巴斯弟盎(Sebastian)綁在樹上,慢慢地、理性地一箭又一箭射入他抽搐的肉體裡。

當你這樣做時,記住,每一個射中他的箭都會讓一個矮小癱瘓的兄弟獲得拯救。所以你要射出很多支箭。不過,這裡有個經常發生且根深蒂固的誤解,人總是想把自身以外的美麗與受愛戴者毀滅,而不是自身之內的。

他,這美麗與受愛戴者,從東方來到我面前,那正是我想去的地方。我看見他那令人讚嘆的力量與尊貴,而我又認識到他努力追求的正是我所捨棄的,意即我那黑暗、互相傾壓的屈辱人群。

我明白他的追尋是盲目與無知,跟我所渴望的東西對立,而我讓他睜開雙眼,用毒刺使他強壯的四肢癱瘓。而他像個孩子一樣躺著哭號,一個原始的、長大的孩子,需要人類的邏格斯。

他這樣無助地躺在我面前,我盲目的神,只有一半的視力而且癱瘓了。一陣同情向我襲來,我明明白白地感覺到不可以讓他死,他從那升起之地向我而來,在那裡他會是安好的,而我卻永遠無法抵達。我所尋找的那個人,現在我正控制住。東方所能給我的就只有這個生病而倒下的人。

你只需要走一半的路,他會完成另一半。若你越過他,你會陷入盲目。若他越過你,他會陷入癱瘓。因此,只要諸神的作為超出凡人,他們就會癱瘓,變得像孩子般無助。如果人要保留在神面前,神要保留在人面前,神性與人性都應當保留。赤烈火焰是中間的道路,那光輝的進程就走在人性與神性之間。

C.G. Jung
C.G. Jung

神性的原始力量是盲目的,因為它的臉變成人。人是神格的臉。如果神靠近你,你要懇求饒你一命,因為神愛著恐怖。古人說:落在永生神的手裡,真是可怕!他們這麼說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仍然接近古老的森林,以孩子般的方式像樹木一樣轉綠,遠遠上升到東方去。

結果,他們落入永生神的手裡。他們學會下跪並把臉朝下伏在地上,乞討憐憫,而且學會敬畏和感恩。但是誰若看見他,恐怖又美麗的這一位有著黑色天鵝絨般的雙眼與長長的睫毛,眼睛不能視物,只是深情地、恐懼地凝視著,他學會了呼號和啜泣,那樣至少能到達神的耳邊。

只有你恐懼的叫喊可以讓神停止,然後你會看到神也在顫抖,因為他面對自己的臉,你身上有著他的凝望,他感受到未知的力量。神害怕著人。

當我的神癱瘓了,我必須站在站在他身旁,因為我不能放棄那受人愛戴的。我感覺到他是我的命運、我的兄弟,當我在黑暗中以毒藥餵食自己的時候,他在光明裡成長。

知道這一點是好的,如果我們被夜晚包圍,我們的兄弟站在光明裡,完成偉大的功績,撕裂獅子、殺死惡龍,把弓箭瞄準更加遙遠的目標,直到他察覺到高掛天空的太陽,想要抓住它。但是當他發現那貴重的獵物,你對光明的渴望也甦醒了。

你放棄束縛,前往光明上升之處。因此,你們彼此相遇,他相信他可以簡單抓住太陽,遇見影子的蠕蟲。你認為在東方你可以飲啜光明之源,撞見長角的巨人,在他面前下跪。

他的本質是盲目、過度的渴望以及狂暴的力量。我的本質是看見局限、無能機巧。他擁有我缺乏的,所以我不想讓這公牛神離開,他曾經傷到雅各的大腿,可是現在我讓他癱瘓了。我想把他的力量變成我自己的。

因此,保住這重傷者的命是審慎之舉,他的力量就能繼續支持我。除了神的力量之外,我們沒有缺乏什麼。我們說:「是阿,確實是,它應該如此,或可以如此,應該可以達到這個或那個。」我們這樣說,這樣站著,尷尬地環顧四周,看看會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榮格手繪曼陀羅(收錄於心靈工坊《紅書(讀者版)》附錄A)
榮格手繪曼陀羅(收錄於心靈工坊《紅書(讀者版)》附錄A)

事情發生了,我們看著且說:「是阿,確實是,我們了解,它是這個或是那個,它就像這個或那個一樣。」我們就這樣說著、站著、看著四周是否有什麼事情、在什麼地方可能會發生。事情總是會發生,但我們沒有遇見,因為我們的神病了。我們用蜥蜴惡毒的眼光望著他的臉,看著他死去,認為他死去。我們應該想著治癒他。

我再度清楚感覺到,如果我沒有治癒我的神,我的生命會破裂成半。

因此,我在這漫長、寒冷的夜晚,留在他身邊。

本文摘自心靈工坊之《紅書(讀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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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書》約創作於1914到1930年間,
是心理學大師榮格的私人日記,
這段期間他遭逢內在及外在生活的重大變故。
這本日記記錄了榮格個人的夢境、
靈魔與精神追尋歷程,
成為他日後寫作的主要靈感,
並由此發展出如
「原型」、「集體無意識」、
「共時性」、「個體化」
等一系列分析心理學的理論。

《紅書》就如同聖杯,
長期以來只有關於它的流言屢屢飄過。
1961年榮格過世後,
其後代堅拒榮格學家接近本書,
絕不許任何人過目,
長達四十年之久;
直到2009年出版為止,
全世界只有少數幾人見過《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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