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熱愛者的書單──2014年十本重要的歷史研究著作

今年值得再看一次!誠心推薦,2014的十本歷史好書之後,故事另外挑選了十本2014年出版的學術著作,並由臺大歷史系博士候選人陳建守為大家撰寫導言。你想知道專業的歷史學者過去一年做了些什麼事嗎?他們都在想些什麼、寫些什麼?快來看看這份書單吧!

美國《時代》雜誌在2014年年底,選出當年度對世界最具影響力的風雲人物。這項評選制度由1927年開始,迄今已近百年的歷史。2014年的年度風雲人物是一群戮力抵抗伊波拉病毒的醫界人士,這群在伊波拉疫情前線作戰的護理人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無國界醫療工作者,亦有來自非洲大陸本部的醫護人員。

人類對抗細菌病毒的歷史,極為久遠。從14世紀蔓延至整個歐洲,造成死傷無數的黑死病算起,至少歷經六百個年頭。這中間尚有瘟疫、淋巴腺鼠疫和流感等不一而足的新型病毒型態,威脅人類的生命。新型的病毒就如同童話故事中的怪獸,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到人類世界逡巡、肆虐,一段時間後再回到自己的巢穴,等待下一次拂曉出擊的契機。人類首次面對這些病毒的當頭,就如同一座沒有士兵守衛的城堡般,只有任憑敵人橫衝直入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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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醫療五百年

一部人類發展史,就如同人類與細菌、病毒對抗的斑斑血淚史。本刊推介的第一部《歐洲醫療五百年》,譜寫的就是這樣一段疾病在歐洲發展的歷史。對於疾病的知識、理論和實踐經驗,如何成為政治、社會和文化的表徵?醫療的行為、體系與制度,究係如何受到權力、商業與國家的影響?

我們很難想像18世紀馳騁美國獨立革命沙場的華盛頓,英姿煥發地在馬背上行指調度的他,當時竟然為牙痛所苦。牙齒的問題,困擾東西方的人們幾百年之久,要一直到了公共衛生和健康保險的議題躍入人類生活的議程表後,才得以稍微緩解。生活在公衛制度發達的我們,似乎天真地以為,醫學知識的發展是一道線性進步的過程。

本書的作者Keir Waddington告訴我們,疾病的意義經常超越其生物學層面。權力關係的微妙變化以及商業考量等因素,也在在影響到醫療體系的變化。本書的譯者是供職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李尚仁博士,本身就是一位出色當行的醫學史家,該書在其主譯且寫有精闢入裡的譯者序,兩相映照下,絕對是值得本刊讀者一讀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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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轉向

從醫療體系和醫學知識如何建立的側面進行觀察,便涉及到人類知識史上的一項大課題。亦即人類的知識是如何從無根無垠的資訊,逐步轉化為知識的過程?人類的世界如何從所謂的蠻荒、黑暗的世界,進入「現代性」宰制的世界?舉世聞名的莎士比亞研究名家Stephen Greenblatt的《大轉向:物性論與一段扭轉文明的歷史》,述說的就是這樣一段文明走向現代序幕的歷史。

西方世界是如何從神學統治的年代,摸石過河地邁入現代性的世界?現代性在西方世界的源頭,一般咸認是發韌於文藝復興時代。然而,知識的傳遞與文化的發展,並非一蹴可幾的過程,勢必要有豐厚的思想資源不為功。Stephen Greenblatt發微掘隱地利用一本羅馬共和時期的詩人與哲學家Titus Lucretius Carus的《物性論》,如何深深影響一眾文藝復興時代的騷人墨士,流風餘韻所及,還牽動了佛洛伊德與愛因斯坦的神經,相關概念還透過了傑佛遜之手,譜進美國獨立宣言的篇章中。

Stephen Greenblatt的這段故事,是由書籍獵人在修道院追索手抄本的無意過程開筆。在印刷術正式問世以前,人類承載知識的形式是以抄本形式進行流傳。這些手抄書的命運不一,有些歷經蠻族入侵、宗教衝突、戰亂頻仍的情況,從此湮沒於荒湮蔓草中;有些則如同《物性論》一樣,靜靜地躺在僻靜修道院的一隅,等待伯樂的發掘。人類知識的爆炸性進展,則要到印刷術發展後,才進入新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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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士人的西學閱讀史

歷史普及大師房龍曾經做過比喻:「一本手抄書需要花費僧侶一百天的時間才得以竣工,但一位印刷工人一天就可以付梓一百本書籍。」這其中的落差,真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計。潘光哲的《晚清士人的西學閱讀史》談論的就是一段書籍如何被閱讀、改編以迄知識如何定型的過程。

該書自詡為漢語世界第一部閱讀史專著。本書作者利用晚清一方士人,如何閱讀西學書籍的歷程,鉅細靡遺地描寫近代中國的知識人,如何對於「世界知識」展現出求知若渴的態度。這群生活在西力東漸變局的知識人,亟欲與世界接軌,透過追索與「西學」相關書報的過程中,逐步建立自己的「讀書秩序」。

而這些描寫世界情態的西學書籍,正如同一方蓄積各色知識的水塘,每位知識人都可從其中任取一瓢飲。用作者的話來說,就是猶如進入一方積蘊豐富的「知識倉庫」。抑有進者,這些西學書籍還因為「文化市場」的需要,會被加以改頭換面,收編入其他的叢書中。惟書籍本身的內容完全不變,編輯者只在書名進行更動,冠上更加流行、具購買吸引力的名稱。作者詳細考索這些書籍的版本源流,並逐一分析版本內容的精粗,等如是與書籍史名家Robert Darnton進行饒富興味的對話。

然而,求取知識的過程並不那麼順遂,士人的閱讀實踐與讀書世界的擴展,往往遭遇「書本地理學」的障礙,以及既有傳統價值系統的阻礙。追尋讀書致知的事業,便不那麼純粹,而是受到功名「晉陞之梯」(the ladder of success)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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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注趣史

潘光哲所談論的西學知識如何被生產、實踐及挪用的課題,若是將研究的視角改易為歷史學家如何表述、生產以及挪用史學知識,則Anthony Grafton的《腳注趣史》便是一本輕薄有趣的專著。

西諺有云:「魔鬼就藏在細節裡」(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轉喻的就是關於論文「下半身」──註腳──的歷史故事。就如同作者所言一旦史家寫作加上註腳,歷史敘事就述說著一個現代才有的雙重故事。歷史學專業技能訓練的標準化,涉及到一系列關乎史學書寫的規範、格式和標準,一旦學人欲取得學術社群內部評覈、認證史家資格的入場卷,就非得依照規定的學術寫作格式進行書寫不可。

論文書寫格式以及註腳、引文,甚至是標點符號等史學格律的確立,是現代學術論文成形的一環。Anthony Grafton告訴讀者,註腳如同學術的下水道管線,從中可發現許多隱藏的問題與脈絡。從學術內在發展來看,註腳形式的強化決定了作者行文、思考的方向,對於他人的言論如何引述、設計和銜接,關係十分重大。註腳成為一種專業化的意識型態與技術實踐,一種測量精確質量的工具,因此許多歷史問題的辯證詰問往往在註腳中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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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之名

註腳成為作者表述權威性的工具,使學術專業形成一種充滿密碼的小社群,將不屬於該行道的門外漢排拒於外的工具。學術/專業語言便成為用來排除並混淆外行人最直接的探問。註腳的書寫本身便是歷史書寫的一環,Jacques Rancière的《歷史之名》正是一本批判歷史書寫的專著。

Jacques Rancière認為對於詞彙的科學概念化認證,正是將詞彙複雜性一筆抹煞的元兇,科學化的理解將會排除詞彙意義在時間積累過程中曾經出現的變化與多樣性。作者透過historiographie的批判,提醒讀者,歷史的事件性並不在於少數菁英掌握歷史可能潛在發展的規律中。歷史事件透過語言的再現,所呈現的是曖昧與歧義。

潘光哲為我們展現的士人閱讀實踐史,正好引發可供思考的議題。活躍在歷史舞台上的人們,究竟是自身的文化能動性決定著未來的走向,亦或是社會的結構影響力,桎梏著己身的思考方式,從而不得不服膺於社會的束縛。Jacques Rancière提醒讀者注意不在場者的在場,在當下是以無場所的方式出現。然而這些無場所的聲音,卻增添了歷史書寫的可能性。王汎森的《執拗的低音:一些歷史思考方式的反思》,試圖挖掘的就是在主流之下的邊緣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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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拗的低音

「執拗的低音」一詞是日本思想史家丸山真男的話語。丸山真男談的是日本外來文化的主旋律,被作為「執拗的低音」的本土文化所消融和修正。王汎森談的則是在主流的強勢文化下,一些被壓抑甚至是消音的文化。在近代中國的歷史情境下,由於散漫著一股趨新的氛圍,在所謂新的思想典範逐步發揮影響力的同時,一些原本之前是新的,但現在卻被認為是傳統的、落後的、古舊的學問,便會逐漸地被擠壓到歷史邊緣,逐漸地遠離時人的視野。但王汎森認為這些不為時人所重視的思想、論述、視野及方法,值得被重新加以檢視。因此,「執拗的低音」不是復古主義,而是要回到既有的歷史脈絡中,重新檢視這些論述所據以產生的歷史情境,從而思考獲取新興學術資源的可能性。

王汎森所提出的思考取徑,適好勾勒出葛兆光《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一書的重點。就如同歷史的論述,是由主流和支流的各色聲音所組成,「中國」一詞亦包含了眾多民族、文化和疆域的中國「複合體」(comp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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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

現代的中國概念是如何從古代中國的概念中發展出來的?現代中國的「世界觀」是如何與古代中國的「天下觀」綰連在一起的?現代中國的「國境」是如何從古代中國的「疆域」中形成的?而近代中國是如何打造成為一個近代的國家?是如何納「四裔」以入「中華」的?在全球史發展的脈絡下,近代中國如何與周邊國家和世界產生聯繫?近代中國如何透過與鄰國交往的過程,重新認識自我?究竟所謂的「中國文化」是一個大寫單數的表述,還是小寫複數的型態?凡此種種,皆是葛兆光在這本書中為讀者解答的課題。

葛兆光談論的是古代中國如何演進成為近代中國的過程,Philip A. Kuhn的《中國現代國家的起源》亦是觸及相關的面向。Philip A. Kuhn提問的是帝制中國在中國現代國家的演進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作者分別從政治參與、政治競爭與政治控制三個向度入手,討論「現代國家」在中國形成的「根本性議程」(constitutional age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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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現代國家的起源

Philip A. Kuhn認為中國走向現代化的契機,並非完然是西力衝擊/反應的結果。事實上,早在鴉片戰爭以前,中國本部就面臨一連串根本性問題的危機。面對這些危機,晚清的中國便已進行自己的思考與肆應,這些危機的處理應對,已然碰觸到「現代國家」的範疇。本書討論的便是這些晚清中國本土的思想資源,如何成為「現代性」的中國經驗,從而提供中國打造現代國家的憑藉。因此,Philip A. Kuhn強調的是中國「現代性」的建構,並非全然照單全收西方現代國家的模式,而是根據中國自身的經驗與條件。

無論是帝制國家或是現代國家的運作,都需要一群在科層體制中的官僚加以代為運作。鑽研法國大革命卓然成家Alexis de Tocqueville在大革命之後,曾有過如此的悲嘆:「以人的身體來進行比喻,大革命換掉的是人的頭顱,但身體仍一如其舊。」這裡講的就是大革命之後的法國,其官僚體系依然是革命前的法國情狀,縱使改換上自由民主旗幟的頭顱,但舊有的官僚系統仍無法亦步亦趨地配合新體制的運作,甚至成為改革的阻力,無怪乎大革命之後沒幾年的光景,為了民主之名,Robespierre又重啟專制的恐怖統治大門。由此觀之,現代國家的運作受到官僚體系的牽動,不可小覷。日治時期的伊能嘉矩,絕對是此間一名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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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能嘉矩:臺灣歷史民族誌的展開

陳偉智的《伊能嘉矩:臺灣歷史民族誌的展開》一書講的就是「臺史公」伊能嘉矩的故事。伊能嘉矩是一位身份多樣的人物,集官員、人類學家、民俗學家、歷史學家與記者的身分於一身。伊能嘉矩對於台灣原住民的調查,奠定此後日本研究臺灣原住民之分析觀點與踏查方針,推翻了清代政府以政治歸化為標準所建立的生/熟番系統,且正當化了日本教化臺灣原住民的必然性。

本書透過對伊能嘉矩各色作品的分析,追蹤當代臺灣歷史文化建構的殖民印跡。誠如作者所言,「回到伊能嘉矩的時代,是為了重新在當下透過伊能嘉矩看到我們這個時代」。

同樣是處理人物形象的建構問題,Mark C. Elliott的《乾隆帝》是將十八世紀的十全老人置放在全球歷史的脈絡中進行討論。Mark C. Elliott更把乾隆麾下的清帝國與同時代的其他帝國進行比較,讓讀者得以在全球史的脈絡下解讀乾隆及其朝代,並理解清帝國並無自成一獨立體系,隔離於世界之外。該書作為西方世界第一本關於乾隆皇帝的傳記,在此刻翻譯成漢語,也可作為漢語世界的讀者理解西方清史研究的一方敲門磚。

《乾隆帝》一書已於2015年在臺灣出版正體中文版。
《乾隆帝》一書已於2015年在臺灣出版正體中文版。

本刊細心挑選2014年出版的學術專書,並為讀者稍事簡介各書梗概。親愛的讀者朋友們,在徘徊流連台灣的巷弄中,汲汲營營尋找著古暮的情懷與食物的氣味時,何不換個想法,選擇到書肆尋幽探訪一下,佇足享受靜謐且知性的午後冬陽呢!


  1. 孔飛力(Philip A. Kuhn)著,陳兼、陳之宏譯,《中國現代國家的起源》,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14。
  2. 王汎森,《執傲的低音》,臺北:允晨文化,2014。
  3. 克爾‧瓦丁頓(Keir Waddington)著,李尚仁譯,《歐洲醫療五百年(全三卷)》,臺北:左岸文化,2014。
  4. 格拉夫敦(AnthonyGrafton)著,張弢、王春華譯,《腳注趣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5. 陳偉智,《伊能嘉矩:臺灣歷史民族誌的展開》,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4。
  6. 葛兆光,《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香港:牛津大學,2014。
  7. 葛林布萊(Stephen Greenblatt)著,黃煜文譯,《大轉向:物性論與一段扭轉文明的歷史》,臺北:貓頭鷹,2014。
  8. 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著,魏德驥、楊淳嫻譯,《歷史之名》,臺北:麥田出版社,2014。
  9. 歐立德(Mark C. Elliott)著,青石譯,《乾隆帝》,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
  10. 潘光哲,《晚清士人的西學閱讀史》,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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