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毛澤東的接班人到慘死異鄉的「叛國者」:文革中的林彪

林彪是中共建國的大功臣,他是中共十大元帥中最年輕的一位,且其軍事奇才還曾被蔣介石比喻為「當代韓信」。深得毛澤東信賴的林彪,甚至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毛欽定為唯一接班人,並將此寫入《共產黨章程》與憲法草案之中。

這樣的一位戰功彪炳、威震華夏的大人物,為何會在文革展開後短短的幾年內,便與毛澤東反目,最後被冠以「叛國叛黨」的罪名,還落得了個墜機蒙古的屈辱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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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彪全家福。圖片出處: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

林彪(1907-1971)是湖北人,本名林育蓉,早年在學業上有很優秀的成績。後經親戚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後,決定投筆從戎,成為黃埔軍校的第四期學生。林彪也是在此時捨棄過於陰柔之舊名,改以林彪之名而為人所知。軍校畢業後參加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革命軍北伐,開始嶄露頭角。國共在寧漢分裂後,從小就接受共產思想薰陶的林彪遂決定留在共產黨陣營,開始參與中共對國軍發起的武裝起事。而面對國軍越來越嚴厲的圍剿,林彪遂跟隨朱德、毛澤東等人退往井岡山,甫又「長征」至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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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延安時期的毛澤東與林彪。圖片出處:翁衍慶,《林彪的忠與逆》

隨著民國二十五年(1936)西安事變爆發與隔年的盧溝橋事變,國共暫時放下成見攜手抗日。當時在延安擔任紅軍大學校長的林彪,也率領八路軍底下的115師參戰,並在平型關戰役中獲得戰果。然而,對日抗戰爆發後沒多久,林彪就因在戰場上負重傷而前往蘇聯療傷,一直要到1942年才回到中國。

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日本戰敗投降。林彪立刻前往東北,希望搶在國軍之前接收日本在東北的武器設備。國共內戰很快就爆發,林彪被毛澤東任命為東北最高總司令,指揮在東北的紅軍,先後與杜聿明、衛立煌、孫立人等國軍名將交戰,最終在遼瀋會戰中將國軍逐出東北。內戰後期,又擔任平津戰役的總指揮而大敗國軍。細數國共內戰的三大戰役中,林彪就指揮了兩場,可謂戰功彪炳。他的軍事奇才被在內戰中吃足苦頭的蔣介石比喻為「當代韓信」。

中共建國後,林彪晉升為中共十大元帥,排名第三,且是十名元帥裡唯一不到五十歲的。這時候的林彪,儘管在輩分與政治權力上還嫌稚嫩,但已儼然一副政壇新星的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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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建國時在天安門的毛澤東與林彪。圖片出處: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

林彪真正掌握黨政大權,是要到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時候。原因自然也與毛澤東這位「當代劉邦」(如果說林彪是當代韓信的話)脫不了關係。文化大革命的鬥爭浪潮,很快就蔓延到劉少奇、鄧小平這些黨政幹部,以及朱德、彭德懷這些軍事將領身上。隨著上述這些「前輩」的失勢倒台以及毛澤東的有意扶植,林彪的權勢便扶搖直上,一舉成為全中國的第二號人物。

1969年,文化大革命正酣之時,中共政治局在毛澤東的主導下,將「林彪同志是毛澤東同志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這樣的字眼載入了《共產黨章程》之中,林彪接班的態勢愈趨明朗,其聲勢亦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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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建國時的毛澤東與林彪。圖片出處: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

當然,林彪並不天真,他對政治的敏感度並不差。國防部軍事情報局前中將副局長翁衍慶從事情報工作長達三十餘年,在其著作《林彪的忠與逆──九一三事件重探》中,特別提到林彪知道此事後的反應: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三日到三十一日,中共召開八屆十二中全會。通過中共「新黨章」修正案,明確寫進「林彪同志是毛澤東同志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會前,毛澤東對黨章草案作了多次修改、批示定稿。林彪曾再次請求把黨章中提到他的部份刪除,毛未接受。康生在會上說:「林彪同志是毛主席的接班人,這是會上公認的,是當之無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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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衍慶,《林彪的忠與逆──九一三事件重探》

翁衍慶先生繼續在書中節錄了林彪兒子林立果對於毛澤東這類「先捧後殺」作法的反感:

從幾十年歷史看,究竟有哪一個開始被他(指毛澤東)捧起來的人,到後來不曾被判處政治上的死刑?他為數不多的親密戰友和身邊親信,也被他送進大牢。他是一個懷疑狂、虐待狂,他整人的哲學是一不做、二不休,他每整一個人都要把這個人置於死地而方休,一旦得罪就得罪到底,而且把全部壞事嫁禍於人。

除了兒子以外,翁衍慶書中亦收錄了與林彪關係密切之林彪重要部屬──吳法憲將軍的回憶:

吳法憲的回憶,對陳伯達被鬥一案,寫道:「毛主席自己也忘了,他兩次出訪蘇聯都是陳伯達陪同的,在毛、劉鬥爭中,毛主席也是幾次借助於陳伯達,四清中的『二十三條』、文革的『五‧一六通知』等,都是毛主席委託陳伯達搞的。毛主席還親自點名陳伯達任中央文革組長,而正是這個中央文革後來在黨內代替了中央常委辦公室。是毛主席把權力交給了陳伯達,陳伯達也是為毛主席立了大功的。

但一有了不同意見,一有了錯誤,就說人家『三十年沒有很好地合作』。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要把陳伯達一直留在身邊,而且一直提到中央常委成為黨內第四號人物呢?這是怎麼共事呢?一有了意見,就算總賬,算老賬,一得罪就得罪到底把人打入十八層地獄。對彭德懷、劉少奇都是如此。真是伴君如伴虎,讓人心寒哪!」

兒子、部屬都有如此的認知,那麼精明如林彪自然不會沒有「伴君如伴虎」的自覺。看著昔日的同志劉少奇、鄧小平,以及昔日長官朱德、同僚彭德懷等紛紛被打倒失勢,林彪自然不會毫無警覺。早在 1950 年韓戰爆發時,他便因反對毛澤東派遣志願軍參戰,而與毛澤東有所不合。而為了避免毛澤東的猜忌,林彪一方面在維持在政治上消極的態度,另一方面則試圖營造一種和毛澤東緊密結合的形象。

或許因為如此,林彪在文革初期始終被許多黨內同志看作是與毛澤東關係密切的「國王人馬」。且林彪實際上為了取得毛澤東的信任,對於毛澤東的許多鬥爭作為,不是默許便是從旁協助。例如毛澤東在1969年打倒劉少奇、鄧小平時,掌握軍權的林彪就沒有表達明顯反對之意。

這使得鄧小平日後在八零年代重新復出後,沒有像「平反劉少奇案」一樣,去平反林彪的案件,反而將林彪與四人幫並列為「陰謀反黨集團」。又如1966年毛澤東鬥垮解放軍總參謀長、中國國務院副總理羅瑞卿時,也未見林彪阻止,林彪身邊的親信甚至還幫了一把,促成軍事大權逐漸握在林彪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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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毛澤東與林彪。圖片出處: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

也由於林彪本人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使得發生在1971年的「九一三事件」便被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一般的說法是,由於林彪擔憂毛澤東會像對付劉少奇、彭德懷等人一樣清算、鬥倒自己,對毛澤東早已又怒又懼的林彪,便授意其子林立果與部屬吳法憲等人去做相關的「因應」準備(另有一說是林立果與林彪部屬私自串聯反毛),然而東窗事發後,林彪擔心遭到清算與報復,便在9月13號那天夥同妻兒連夜搭機出逃,卻不幸墜機在蒙古戈壁,機毀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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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說,稱林彪曾接受軍統戴笠的秘密任務,原有意向國府輸誠。此為翁衍慶據1966年11月1日林彪與陶鑄致國府人士密函所得推論。(圖為張式琦將軍手抄原件影本。圖片出處:翁衍慶,《林彪的忠與逆──九一三事件重探》。
林彪墜機蒙古的現場。圖片出處: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p04
林彪墜機蒙古的現場。圖片出處: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

歷來史家與觀察者對於林彪究竟有無推翻毛澤東之意,始終爭論不休。就中共官方的角度而言,由於林彪試圖在1971年「出逃」,而且林彪的兒子和部屬所持有之資料皆透露林彪有「二心」,自然認定林彪有謀反、發動政變的意圖。

研究文革史料多年的約翰‧西西弗斯,在其對林彪的史料整理集《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一書中,忠實記載了中共黨中央在林彪身亡後對林彪與其集團的「評價」:

毛主席批示:

一、中共中央正式通知:林彪於 1971 年 9 月 13 日倉皇出逃,狼狽投敵,叛黨叛國,自取滅亡。

現已查明:林彪背著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中央政治局,極其祕密地私自調動三叉戟運輸機、直升飛機各一架,開槍打傷跟隨多年的警衛人員,於 9 月 13 日凌晨爬上三叉戟飛機,向外蒙、蘇聯方向飛去。同上飛機的,有他的妻子葉群、兒子林立果及駕駛員潘景寅、死黨劉沛豐等。在三叉戟飛機越出國境以後,未見敵機阻擊,中央政治局遂命令我北京部隊立即對直升飛機迫降。從直升飛機上查獲林彪投敵時盜竊的我黨我軍大批絕密文件、膠捲、錄音帶,並有大量外幣。在直升飛機迫降後,林彪死黨周字馳、于新野打死駕駛員,兩人開槍自殺,其餘被我活捉。

對林彪叛黨叛國事件,中央正在審查。現有的種種物證人證業已充分證明:林彪出逃的罪惡目的,是投降蘇修社會帝國主義。根據確實消息,出境的三叉戟飛機已於蒙古境內溫都爾汗附近墜毀。林彪、葉群、林立果等全部燒死,成為死有餘辜的叛徒賣國賊。

二、林彪叛黨叛國,是長期以來,特別是黨的九屆二中全會以來階級鬥爭和兩條路線鬥爭的繼續,是林彪這個資產階級個人野心家、陰謀家的總暴露、總破產。九屆二中全會上,國民黨老反共分子、托派、叛徒、特務、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陳伯達敢於那樣猖狂進攻,反黨,反「九大」路線,反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主要原因就是依仗林彪這個黑後臺。陳伯達路線,實際上是林彪、陳伯達路線。在九屆二中全會以前,第一個堅持設國家主席、陰謀策劃向黨進攻的是林彪。在九屆二中全會上,第一個站出來「採取突然襲擊,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的,(也)是林彪。

──中共中央關於林彪叛逃出國的通知 1971.9.18;中發[1971]57 號(節錄)

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上)-封面
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

而中共中央與毛澤東用來「定罪」林彪的最有力「證據」,便是一篇據說是林彪兒子林立果與林彪親信們聯合編寫的〈五七一工程紀要〉。裡面記載了種種林彪意圖反黨、顛覆毛澤東與勾結外敵的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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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一工程紀要〉部分原件照片。

在中國改革開放後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中共中央對於這樣的「罪證」說詞都是置信不疑(原因除了毛,還有前面提到的鄧小平因素)。

一直要到近年來,林彪的故舊開始提出一些質疑與翻案,想替林彪平反,這起事件的真相才開始愈發受到重視。在一篇由中國文史學者啟之、何蜀等人主編之《溫都爾汗的幽靈:林彪事件──「九一三」四十年後的回憶與思考》,書中收錄了一些近年來替林彪「辯護」的說法:

最近五年,吳法憲、邱會作和李作鵬(編按:皆林彪部屬)的回憶錄陸續問世,披露了許多鮮為人知的事實,從而進一步推動了「九一三事件」的研究。

吳法憲說,「『九一三事件』以來,我是十分希望看到,但是一直沒有看到過有直接的或者是有說服力的證據,說明林彪直接策劃了『政變』和『謀害毛主席』的行動。如果有這樣證據,為什麼一直不讓我們看到?」

在 2004 年寫給中共中央的申訴信中,李作鵬直言志大才疏的林立果那些不切實際的謀反、叛亂空想與林彪無關,那些所謂的林彪「手令」和「親筆信」是偽造的。

對於《「571工程」紀要》,邱會作認為:「那不像是久經沙場的林彪所言,反倒是像沒有指揮過軍隊的狂妄書生寫的東西。」「僅從《紀要》的思想和文字風格上看,我說那絕不是林彪的。林彪的思想是中國式的、傳統的,他的語言比較『土』,實在、古板,甚至有些澀口。」「熟悉林彪的人看了那個《紀要》,都不會說它是林彪的『傑作』。」

邱會作還強調:「林彪是沉穩、從不輕舉妄動的人。林彪一生帶兵,深知軍事手段的厲害。政變是特殊的軍事戰鬥,這個利害關係,他能不知道?武裝政變要有計劃、部署、部隊、指揮官。這些都沒有,怎麼政變?

我根本不知道有武裝政變,林彪沒有通知我,也沒有任何人通知我做好行動的後勤保障和武器準備。黃永勝也沒有通知任何部隊做準備。政變不是一兩個人可以搞得了的呀!手裏沒有部隊,沒有周密的組織指揮,搞什麼政變?那不是胡扯?林彪會放著軍委辦事組不用,反而讓林立果找來幾個毫無軍事指揮常識的空軍機關政工人員和秘書去搞政變,那不是胡鬧嗎?林彪是個打仗、辦事無十分把握不行動的人,他能不顧一切地做出如此荒唐之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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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之、何蜀編,《溫都爾汗的幽靈:林彪事件——「九一三」四十年後的回憶與思考》

研究中共黨史與軍事史的中國獨立學者顧則徐,則在其巨著《永遠的共軍總司令:朱德》中,提出了一個較為持平的說法。他認為林彪「曾經」動過反叛念頭,但最後沒有實行;而毛澤東也有意提防林彪,且最後真的給他找到口實:

由於林彪沒有像彭德懷、賀龍(編按:文革中被鬥倒的十大元帥)那樣俯首就擒,林彪事件的發生就成了突然事件。在這一突然的發生中,毛澤東沒有機會完成把林彪從一個「副統帥」、「接班人」轉化為錯誤「路線」代表的輿論過渡,這是毛澤東最痛苦的。由於林彪的暗殺、政變行動是中途收兵,事實上沒有實現,毛澤東必須拿出足夠強硬的證據證明林彪的罪行,而這又是毛澤東向全黨、全中國唯一可以進行解釋的方向。

透過對林彪物品的搜查,發現了一個按照林彪指示,由林立果組織商討形成的〈五七一工程紀要〉。〈五七一工程紀要〉並不是一個最終文件,而只是個在 1971 年 3 月 22~24 日草就的政變、謀殺的粗糙計劃,或者可以說只是個簡單的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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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則徐,《永遠的共軍總司令:朱德》

無論真相是林彪真的有意推翻毛澤東進行政變,亦或者是如司馬遷在《史記‧越王勾踐世家》當中所感嘆的那樣:「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因功高震主而成了毛澤東拿來殺雞儆猴的犧牲品;可以確定的是,林彪這位「當代韓信」對毛澤東是又敬又怕,敢怒不敢言。而他的親屬與部下則沒有像林彪這麼的「沉穩低調」,而在許多半公開或私下場合對毛澤東有許多微詞,亦常替林彪打抱不平。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在毛澤東信奉永無止境的無產階級鬥爭的這一事實下,林彪就算真無謀反之意,大概最終也逃不過藉故被毛澤東清算的命運。

更有甚者,由於林彪在文革初期形同替毛澤東「背書」的種種舉措,在同黨同志、戰友被鬥垮的當下袖手旁觀的他,最終也是脫不了責難。或許最令人感概的是,蔣介石那句「當代韓信」的讚譽,居然會在另一方面一語成讖,讓林彪落得了與韓信同樣的下場。世事無常,文革尤其。

下一週,我們要來談劉少奇。

劉少奇與林彪不同,並不以戰功著稱,而是以政治和土地改革為今人所記憶。他是文革爆發時中國的國家主席、中國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人,如何會淪落到被紅衛兵批鬥而死的淒慘下場。究竟,劉少奇是怎麼從文革前一位毛澤東的忠實擁護者轉換到文革時毛澤東的反對者的?

延伸閱讀:

約翰‧西西弗斯,《做毛主席的好學生:林彪與「文革」》(上、下)

翁衍慶,《林彪的忠與逆──九一三事件重探

啟之、何蜀編,《溫都爾汗的幽靈:林彪事件──「九一三」四十年後的回憶與思考

顧則徐,《永遠的共軍總司令: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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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說書 Speaking of Books與秀威資訊出版社合作的特輯。本文轉載自作家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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