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沉默博物館──讀《週期表:永恆元素與生命的交會》

作者:林書帆(泛科學專欄作者)

小川洋子的小說《沉默博物館》,寫的是一位年輕博物館技師,被委託建造一座專門收藏遺物的博物館的故事。技師致力於讓物品長時間保持原狀,他身為自然老師的哥哥卻對物質沒有任何留戀,因為「任何昂貴的寶石都只是原子的組合,再噁心的低等動物也擁有美麗的細胞排列」,表象只是幌子,事物消滅後原子依然不變。他們的母親去世時,哥哥認為不必借助任何物品,也能珍藏關於母親的記憶,但博物館技師還是偷偷保留了一樣母親的遺物:安妮‧法蘭克的《安妮日記》。

與安妮相比,同樣身為納粹種族滅絕的受害者──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要來的幸運,但也更為曲折。

李維生於義大利,而義大利的獨裁者墨索里尼,不像希勒特那麼熱衷於消滅猶太人。起初,李維只在職場上受限於種族歧視的法令,後來因為參加反法西斯游擊隊被捕,過程中為了避免被槍斃,李維只好承認自己是猶太人,於是被送往義大利境內的一所集中營,兩個月後集中營被德軍接管,李維被遣送到奧許維茲,編號 174517。

戰爭末期,許多俘虜死於強制撤離途中,李維因罹患猩紅熱,被遺棄在集中營病房中而得以倖存。戰後李維任職於一家漆料工廠,同時也以文學家的身分,與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和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齊名,然而他卻是三人中台灣最不熟悉的作家,繁中譯本至今只有兩本,一是思索集中營經歷的文集《滅頂與生還》,另一本就是《週期表:永恆元素與生命的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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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期表》是一本難以歸類的書。在天下文化今年重新出版的十本科學人文經典中,它可能是最「不科學」的一本。生物化學家尼克‧連恩(Nick Lane)在《生命的躍升》裡就指出李維對光合作用的描述有誤,而且這些問題學界幾十年前就釐清了,但《週期表》還是在 2006 年被英國皇家研究院選為史上最好的科學著作,連恩本人也投了它一票。或許可以這麼解讀:李維以文學家的筆征服了科學家的心。

那麼《週期表》究竟是怎麼樣的一本書呢?

李維自己認為「這不是一本討論化學的書」,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自傳,「它是一本微觀歷史,是行業誌,記它的勝利、失敗和痛苦。」「世人清楚醫生、妓女、水手、殺手、古羅馬人、陰謀者和玻里尼西亞人怎麼活,但全不知我們這些物質轉換者的生活」,因此他寫下自己和其他化學家朋友的故事,希望這本書能「讓世人了解我們這行的痛苦滋味,也是生活滋味的反映。」

化學在李維生命中佔有重要地位,因為受過化學訓練,他被徵召至隸屬集中營的實驗室工作,免去折磨人的苦役。先前的化學知識,使他可以用氧化石蠟換得脂肪酸、吞甘油勉強取得卡路里維持生命,讓他暫時免除飢餓,能稍有體力以研究化學物質的精神,分析集中營裡遇到的人。

他在《滅頂與生還》裡寫道:

奧許維茲攤開在我眼前的樣本集是如此豐富、多樣、奇異,包含了朋友、敵人和中立者,但不論如何,都是滿足我好奇心的食物。

這樣的精神食糧讓李維撐過被囚於集中營的日子,也成為他日後創作的泉源。李維稱這是一種「博物學」態度,而《週期表》的寫作,也像在建構屬於他自己的「沉默博物館」。

 (Italian Wikipedia)
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
(Italian Wikipedia)

有趣的是,李維同時兼具《沉默博物館》中兄弟兩人的特質。

在《週期表》的〈氮〉這一章,李維為了提煉讓口紅不容易脫落的阿脲(alloxan)特地跑到鄉下收集雞糞,他說:

一種將要美化女士唇部的物質,居然來自雞和蛇的糞便,這一點也沒讓我不舒服。化學這行業(在奧許維茲的經驗更使我相信)教你要克服、忽略某些不必要或天生的禁忌。物質就是物質,既不神聖也不下流。

這很像是本文開頭提到技師哥哥的看法,但李維也像那個善感、相信情感需要物品寄託的弟弟,他在第一章〈氬〉提到,看到從不丟棄任何東西的瑪利亞奶奶所留下、長了四代霉的貂皮手筒,就好像「歷經五十年後,她的靈魂還回家來看看。」(這裡又有一個跟博物館有關的隱喻:氬正是博物館防止藏品氧化時會使用的惰性氣體之一)。

在小川洋子的小說裡,技師要負責找出最能代表死者的遺物,李維則是把與他人生有交集的人的情感,寄託在某種元素上。〈鐵〉悼念他像鐵打的朋友山卓,因加入游擊隊而戰死;〈鈰〉寫他從集中營實驗室偷來鈰棒,和難友阿拔圖一起將它們磨成打火機需要的尺寸,再轉賣給地下打火機工廠換來麵包,後來阿拔圖死在強制撤離途中;〈釩〉寫他任職漆料工廠時,在一次業務信件往來中認出他當時在集中營實驗室的上司,他們原本相約見面,對方卻在八天後遽然辭世。

週期表》也可以看作是以化學寫成的寓言。

數學家布洛諾斯基(Jacob Bronowski)有許多家人死在奧許維茲,他在一九七三年拍攝的紀錄片《人之躍升》(The Ascent of Man)裡說:

科學,並不會讓人失去人性,或把人變成一連串的數字。奧許維茲集中營才會。但並不是用毒氣,而是自大、教條、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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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家布洛諾斯基(Jacob Bronowski)

〈鉻〉寫的就是一個關於教條的寓言。

李維曾任職於一家油漆工廠,上司要他處理一批油漆肝化(即固化)的問題,他發現問題出在原料之一鉻酸鹽鹼性太強,解決之道是加入氯化銨,因為當時庫存還有一些過於鹼性的鉻酸鹽原料,氯化銨就被正式訂定為添加劑以防肝化,直到李維離職、這批原料用完之後,氯化銨還持續被加進油漆裡。後來李維的年輕朋友布羅尼到這家公司工作,質疑為什麼防鏽油漆要添加可能造成腐蝕的氯化銨,卻被老鳥們打了回票:十年來都是這麼做的,你這菜鳥竟膽敢挑戰公司的經驗。希特勒、墨所里尼的法西斯主義,不正是建立在不容許質疑的教條之上?

還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法西斯與科學/化學的不相容。

在〈鋅〉這一章,李維藉由鋅與酸的反應顛覆納粹對「純正血統」的迷信:當很純的酸遇上鋅時,是不容易起反應的,必須加入一點雜質(硫酸銅)才行。李維自嘲是納粹眼中的雜質,但雜質「引導變化及生命」。

另一本天下文化即將重新出版的科學人文經典《大師說化學》(The Same And Not The Same)的作者霍夫曼(Roald Hoffmann),也在書裡提到,就連矽晶片、精糖這種我們以為最「純」的物質,都會有百萬分之若干雜質,「化學上接受不純之物是非常自然的」。(巧合的是,霍夫曼也是曾受納粹迫害的波蘭猶太人)。

霍夫曼說,科學家和藝術家一樣有創造的衝動。如今人類已有能力裂解原子、創造元素,只是許多人造元素都僅能維持數秒就衰變,壽命遠遠不及李維所留下的文字。

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與李維的對談(收錄在《行話:與名家談文學》),是中文讀者了解李維其人其作的重要資料。羅斯認為,李維熱情投入化學工作和致力於筆耕,是為了恢復被集中營扭曲的勞動意義。或許可以說,過去滅絕人性的經歷,激發李維以書寫、永恆對抗毀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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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
(Source: setcelebs.com)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把〈碳〉放在《週期表》的最後一章的原因──碳原子組成的石墨,是書寫工具的材料。納粹摧毀生命,而碳是構成生命的元素,所有生命都受碳眷顧。

李維本人直到最後,都保有對生命的熱情。

羅斯 1986 年訪問他時,形容六十七歲的他「猶如年輕的牧神潘恩」,仍保有十歲孩童般的靈活敏捷,如同林間的小動物睜著好奇的大眼張望人世。難以相信僅僅半年後,李維就墜樓身亡。不過不論李維的死因究竟為何,他終究留下了《週期表》這如鑽石般美麗的遺物,如今它也成為沉默博物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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